四月的京城,柳絮纷飞,像下着一场温吞的雪。
袁文绍的信,在断了近二十天后,终于随着一批换防的军士抵达京城,比往常迟了许多。
信很简短,字迹比以往更潦草,只道军中一切如常,北地春来迟,草色才青,让她勿念,照顾好承志。末尾添了一句:“京中若有事,可寻岳父与父亲商议,亦可问计于永昌伯府梁大娘子,其人可信。”
这句突兀的交待,让华兰握着信纸的手,指尖微微发白。若无特别缘故,他不会在信里特意提及可求助之人,尤其是指明一位交情不算顶深的伯爵夫人。
几乎是同时,忠勤伯府也派人来请,说是伯爷让二奶奶过府一趟。
华兰心下一沉,将承志托付给陶嬷嬷,嘱咐加强门户看守,便带着春桃匆匆回了伯府。
忠勤伯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忠勤伯坐在大案后,面色沉肃,袁夫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刘氏垂手立在下首,神色不安。
“父亲,母亲,大嫂。”华兰行礼。
“坐吧。”忠勤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华兰坐下,才沉声开口,“北边来了消息,不大好。”
华兰呼吸一滞,指尖掐进掌心。
“不是文绍有事。”忠勤伯看出她的紧张,安抚了一句,但脸色并未缓和,“是粮草。送往北军前线的第二批粮草,在滁州地界被劫了。”
“被劫?”华兰一怔,“滁州并非前线,也非匪患猖獗之地,何来劫掠军粮的强人?”
“问题就在此处。”忠勤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押运的是兵部的人,护卫不少,却声称遭遇大批‘流民’哄抢,混乱中粮车被焚毁大半。
此事蹊跷得很,圣上已命三司会同兵部彻查。”
华兰立刻联想到宁远侯夫人那个在五城兵马司的侄儿,以及胡管事打探到的、宁远侯府往北边送信的消息。粮草被劫,负责押运的兵部官员难辞其咎,而兵部尚书……似乎与宁远侯交往甚密。
“父亲,此事……是否会牵连到夫君?”华兰最关心的是这个。袁文绍在北军中,若军中断粮,他首当其冲。
“眼下还不好说。”忠勤伯捻着胡须,“文绍协理防务,并非主官,粮草调度也非他职责。但若北边因缺粮而生乱,或战事有失,边将或多或少都会受责。
况且……”他顿了顿,看向华兰,“朝中已有些许风声,隐隐将此次失粮,与上次文绍守城时‘擅动’石料、你采买粮食等旧事勾连,暗示我袁家行事不谨,乃至影响国运。”
又是旧事重提!华兰心中发冷。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引导,要将袁家,尤其是袁文绍,置于风口浪尖。
袁夫人忍不住道:“这不是欲加之罪吗?上次的事,圣上已有明断!他们到底想怎样?”
“树欲静而风不止。”忠勤伯叹了口气,“宁远侯圣眷正浓,其世子又领了实差。
我袁家近年来虽无大过,却也无显功,文绍此次赴边,本是机会,却也可能成为靶子。有人不想看他立稳脚跟,更不想看我袁家再起。”
“那文绍在那边,岂不危险?”袁夫人急道。
“军中自有法度,明面上的陷害没那么容易。怕就怕暗箭难防,比如这粮草……”忠勤伯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书房内一片沉寂。刘氏担忧地看着华兰,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华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她必须思考。
“父亲,”她开口,声音清晰,“粮草被劫,真相如何,自有朝廷查证。我们身在京中,能做的有限。但儿媳以为,有几件事,或可先行。”
“你说。”
“第一,夫君信中提及,若有难处,可问计于永昌伯府梁大娘子。梁大娘子为人磊落,与我家、与盛家皆有交情,其夫永昌伯在朝中亦有人望。或许,可从梁大娘子处,探听些朝野对此事的公允之论,或获悉些我们不知的动向。”
忠勤伯点头:“永昌伯确是中正之人。此事我可修书一封,但你身为女眷,与梁大娘子走动更为便宜。你可借由回谢春宴之名,过府拜访,见机行事。”
“儿媳明白。”华兰继续道,“第二,流言杀人。朝中既有风声,市井恐亦不宁。
需得留意,是否有针对我袁家,尤其是针对儿媳与承志的污蔑之语。若有,需及时应对,或可请几位与我家交好的御史、清流,在适当场合加以批驳,以正视听。”
“此事交由你大嫂去办。”袁夫人对刘氏道,“你常与各府女眷往来,多留心些。”
刘氏连忙应下:“是,母亲。”
“第三,”华兰看向忠勤伯,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父亲,粮草乃军中之重。
此番被劫,北军供给必受影响。夫君信中虽未明言,但边关苦寒,粮饷不继,军心易摇。我们……能否设法,以民间之力,筹措一批紧需物资,不通过官道,寻可靠商队,秘密送往北疆,暂解夫君所在部曲的燃眉之急?”
忠勤伯目光一凝,深深看了华兰一眼。此法风险不小,私运物资往边关,若被察觉,可大可小。但此情此景,这或许是能为儿子做的、最实在的事。
“你有何想法?”
“儿媳嫁妆中,有两个田庄,今年收成尚可。可速将存粮变现,再通过母亲娘家(盛家)的商路,采买一批耐存储的肉干、药材、厚织物等。盛家商队常往来南北,路径熟,人也可靠。只是此事需极度隐秘,采买、运送皆需分头进行,掩人耳目。”华兰已将思路理清,“所需银两,儿媳可出大半,其余……”
“银两你不必操心,公中出。”忠勤伯断然道,“你肯拿出嫁妆田庄的收益,已是有心。此事我来与你岳父商议,必安排得妥妥当当,不露痕迹。”
“谢父亲。”华兰心头一松。有父辈支持,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华兰,”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担忧,也有欣慰,“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只是,你独自在京,又要操心这些,还要照顾承志,务必珍重自身。若有为难处,定要回来说。”
“儿媳省得,谢母亲关怀。”
从忠勤伯府出来,华兰没有直接回袁宅,而是吩咐马车去了大相国寺。她需要静静心,也需要为远方的夫君,再求一份平安。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钟声悠远。华兰在佛前虔诚跪拜,默默祈愿。起身时,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请寺中为北疆将士举办一场平安法会。
走出大殿,在廊下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柳氏。
柳氏一身素淡的月白衫子,只带了一个丫鬟,正望着殿前一株盛开的海棠出神。她比上次见时更清减了些,侧影单薄,透着挥之不去的郁气。
“三弟妹。”华兰走上前。
柳氏回过神,见是华兰,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淡:“二嫂也来上香。”
“嗯,来为边关将士祈福。”华兰看着她,“三弟妹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还未爽利?”
柳氏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了,不妨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袅袅的香烟,声音低得像自语,“求神拜佛……真的有用吗?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挡不住。”
华兰知她心结仍在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身上,心下微叹,温声道:“心诚则灵。纵然世事难全,但求一份心安,也是好的。三弟妹还年轻,好生将养,福气在后头。”
柳氏转过头,看向华兰,目光在她依然窈窕却隐现坚毅的侧影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二嫂如今,倒是很不一样了。”
“嗯?”
“从前在府里,你也稳妥,但总觉得……隔着层什么。如今,”柳氏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你眼里有光了,也有……根了。是有了承志,还是因为搬出去了?”
华兰默然片刻,道:“或许都有。为人母,方知责任。自立门户,方知不易。但正是这份不易和责任,让人不得不站得更直,看得更清。”
“站得更直,看得更清……”柳氏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又似有一点点极淡的波动。她没再说什么,对华兰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开了。
华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柳氏心结太深,非旁人能解。只望时间,或未来的转机,能慢慢化开她心中的坚冰。
回到袁宅,已近傍晚。华兰先去看过承志,小家伙正在榻上玩布老虎,见到她,张开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着“娘”。
抱着儿子软软的身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华兰一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被熨帖了些。
她亲了亲儿子的脸蛋,低声道:“承志,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保护我们。我们要一起,等爹爹平安回来。”
小承志似懂非懂,咯咯笑着,用沾着口水的小手去摸她的脸。
夜里,华兰挑灯写信。她将粮草被劫之事隐去,只提了父亲和母亲身体安好,大嫂时常关照,承志又长了颗牙,力气越发大了。
然后,她将准备好的一小包东西,连同信一起封好。那包里,是她亲手晒制的梅花香片,和两双加了厚厚棉絮的鞋垫。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否顺利送到他手上,也不知道边关此刻究竟是何光景。她只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传递思念与支持的方式。
窗外,月凉如水。京城看似平静的春夜里,有多少人家,也像她一样,对着北方,悬着一颗无法安放的心?
粮草被劫的涟漪,正从滁州,缓缓荡向京城,荡向北疆,也荡进这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
【下接:华兰拜访永昌伯府,梁大娘子透露关键信息。盛家商队秘密筹备北上物资。宁远侯府似乎嗅到风声,动作更加隐秘。而北疆,袁文绍面临缺粮与猜疑的双重压力,一封更简短、更潦草的家书即将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