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药师刚要递药,指尖的药丸还未送出,木屋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并非风停,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碎了气流。
紧接着,一声巨响从正门炸开,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向内崩塌,木屑如暴雨般激射而入。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撞碎门板,重重砸在药庐中央。
承重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即断裂,半个屋顶塌陷下来,尘土混合着草屑弥漫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来人足有两米高,原本的人形轮廓被青黑色的鳞片覆盖,肌肉膨胀撑破了衣衫,裸露的皮肤上血管呈紫黑色凸起,如同蜿蜒的毒蛇。
段成风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剩一片浑浊的血红,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带着腐肉般的恶臭。
他抬起手,覆满鳞片的掌心随意一挥,剩余的另一根承重梁应声而断。
屋顶彻底垮塌,砸断了药柜,瓶瓶罐罐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浓烈的药味瞬间被血腥气掩盖。
徐药师被气浪掀翻在墙角,手中的药丸滚落进灰尘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那个半魔化的怪物。
段胥趴在竹榻上,背后的包扎已被震散,黑血再次渗出,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飞舞的尘土,落在段成风身上,瞳孔微微放大,却没有丝毫意外。
贺思慕站在榻边,衣袂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她垂眸看着段胥,胸腔内的灯影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钝痛。
段胥的手从竹席边缘滑落,摸索着向前爬了半尺,指尖勾住了贺思慕裙摆的一角。
布料被他掌心的血浸透,黏腻地贴在他的指腹上。
他力道很轻,像是怕扯坏了那块布料,又像是怕惊扰了面前的人。
“别管我……"段胥的声音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守陵四百年……不是枷锁。”
他咳出一口黑血,溅在贺思慕洁白的裙面上,触目惊心。
手指却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骨色。
“是我……生而为人的……唯一愿望。”段胥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又强行撑开,目光死死锁住贺思慕的脸,“我死后……把尸身……填进灯里……"
“做灯芯……燃料……"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贺思慕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血渍,那点温热透过布料传导到皮肤上,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一层的模糊,而是清晰得灼人。
胸腔内的灯影在这一刻达到了亮度的极限,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晕,而是变成了刺目的白,仿佛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四百年来束缚她的石化外壳,在这一瞬发出了细微的裂纹声。
那是灵魂深处的碎裂,伴随着剧痛,却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不再压制。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体内残余的所有仙灵修为在这一刻被点燃。
没有咒文,没有法诀,只有纯粹的能量爆发。
白光从她心口炸开,瞬间吞没了整座废墟。
段成风发出一声嘶吼,抬手挡在眼前,鳞片在强光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光芒散去时,贺思慕依旧站在原地,但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
原本虚幻透明的指尖变得凝实,皮肤呈现出健康的玉色,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赤足踩在满是木屑的地面上,足底感受着碎木的棱角与尘土的粗糙,空气流过汗毛带来的微弱痒意清晰可辨。
她彻底拥有了真实的肉身。
段成风适应了光线,眼中的血红更盛。
他怒吼一声,双腿蹬地,地面龟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来。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骨刀,刀身泛着幽绿的光,直劈贺思慕面门。
贺思慕未动,直至刀锋距眉心不足三寸。
她抬手,五指张开,直接握住了劈落的骨刀。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肉体与骨骼碰撞的闷响。
掌心传来刀身的冰冷与震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至肩胛,却被她稳稳卸去。
骨刀停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处,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段成风瞳孔骤缩,手臂肌肉紧绷,试图抽回骨刀,却发现刀身仿佛焊在了对方手中。
贺思慕抬眸,眼底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五指缓缓收紧,骨刀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随即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你太吵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方圆十米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段成风正要挥出另一拳,动作却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慌。
他的脚踩在地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坚硬;手握成拳,却感觉不到肌肉的收缩;甚至连呼吸时气流划过鼻腔的触感也消失殆尽。
周围的世界并未消失,声音依旧,光线依旧,唯独“触觉”这一维度被彻底剥离。
他像是漂浮在真空中的孤魂,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物理连接。
重心在哪里?
脚下是实地还是虚空?
无从得知。
段成风张嘴想要咆哮,却连声带震动的反馈都接收不到。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挥舞着双臂,试图抓住什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却只抓到了空荡荡的风。
贺思慕站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打了个响指。
段成风因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身后的祭坛废墟上。
碎石硌着他的背,他却毫无知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陷入混乱,四肢无意识地抽搐。
贺思慕俯身,指尖轻轻点在段成风额头的鳞片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既然感受不到痛,那就永远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