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水底深处,那股青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波动的水面上,随即被即将涌起的巨浪吞没。
巨浪拍击在船舷上,木船像片枯叶被抛起又落下。
段胥单手死死扣住船帮,另一只手握着桨,臂膀肌肉绷得像块硬石,硬生生顶着水流将船头拨向岸边。
水沫混着血水顺着他下巴滴落,砸在贺思慕手背上,温热,腥咸。
船身猛地一震,搁浅在泥泞里。
段胥松了桨,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船板上。
背后的衣料早已焦烂,三支符箭呈品字形嵌在肉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伤口周围没有红肿,反而泛着一层死灰色的青黑,血不再是鲜红,而是粘稠如墨汁,缓缓渗出,顺着腰侧流淌,在船板上积成一滩,散发出铁锈腐烂的气味。
贺思慕跪坐起身,指尖触到那片湿冷。
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温热,此刻的触觉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能摸到箭杆嵌入皮肉的深度,指腹划过伤口边缘,那里的皮肤硬得像风干的皮革,底下却透着诡异的搏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血管里钻行。
“别碰。”段胥声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吸进的气像是带着倒刺,“有倒钩。”
贺思慕没停,指尖顺着箭杆向下摸索,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那是咒文刻痕,指尖刚按上去,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神经直窜心口,胸腔内的灯影猛地收缩了一下。
“蚀骨咒。”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些黑血,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拔不出来。”
段胥喘息着,手伸进怀里,动作迟缓地摸出一枚染血的木牌,塞进贺思慕掌心。
木牌边缘粗糙,刻着个歪斜的“徐”字,背面还沾着体温。
“往北……三里……回生堂。”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找徐药师。”
贺思慕攥紧木牌,起身绕到船头。
足底踩进泥泞,软烂的淤泥没过脚踝,带着腐草的腥气。
她伸手拽住段胥的胳膊,将他架起。
凡人躯体沉重得像块铁,全部重量压下来,压得她肩骨生疼,但她没松手,指尖扣进他袖口的布料里,一步步往岸上拖。
芦苇丛深处藏着条小径,杂草刮过裤腿,沙沙作响。
段胥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脚步虚浮,全靠贺思慕撑着才没倒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林间透出点昏黄灯火,一间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树下,药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贺思慕腾出一只手叩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沉闷。
屋内传来杂物碰撞的声响,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提着盏油灯,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段胥背后的箭上,瞳孔猛地收缩。
“快抬进去。”老者声音发颤,侧身让开路径。
屋内药味浓重,混杂着艾草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段胥被安置在竹榻上,脸朝下趴着。
老者剪开衣料,露出伤口,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煞白。
“蚀骨咒配断魂散。”老者手抖得厉害,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银针,又放下,“凡药没用。这毒连着经脉,硬拔会扯断心脉。”
贺思慕站在榻边,胸腔内的灯影忽明忽暗,映得她脸色苍白。
“能解吗?”
“唯有同根生的灵力。”老者抬头看向贺思慕,目光复杂,“你是仙身,用灵力裹住箭身,化掉倒钩,再拔。但过程……"他顿了顿,看向段胥紧绷的背脊,“痛楚会放大十倍。”
贺思慕没说话,伸手覆上段胥的后背。
掌心下,肌肉正因为疼痛而高频痉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下乱窜。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内的灯影亮起,柔和的光晕顺着掌心渗入伤口。
“拔。”老者低喝一声,手里捏着止血的金创药。
贺思慕指尖发力,灵力如丝线般缠绕住箭杆。
她不敢用力过猛,只能一点点旋动。
箭身与血肉分离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撕开湿透的绸布。
段胥身体猛地一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颈侧汗水如雨下。
贺思慕指尖传来的触感随之剧烈变化。
原本紧实的肌肉瞬间僵硬,随后疯狂抽搐,那种痉挛通过掌心传导过来,震得她指骨发麻。
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些肌理断裂的瞬间,血管崩开的跳动,甚至能“听”到血肉分离时发出的无声哀鸣。
胸腔内的灯火剧烈摇晃,火苗窜高又压低,映得她眼底光影凌乱。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松开手,指尖却陷得更深。
“别停。”老者满头大汗,手里金创药撒在伤口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箭出来了!”
贺思慕指尖一挑,第一支箭离体,带出一串黑血。
段胥闷哼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只有手指还死死抓着竹席,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老者迅速处理伤口,手脚麻利地包扎好,转头去药柜取另一瓶药丸。
屋内静得只剩下段胥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贺思慕收回手,掌心全是黏腻的血汗。
她看着段胥苍白的侧脸,胸腔内的灯火渐渐平稳,却依旧微弱。
老者拿着药丸转身,刚要递过来,脚步忽然顿住。
他侧耳听了听,目光投向紧闭的窗棂。
窗外风声停了,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屋内的灯火无风自动,向西斜斜地歪了一下。
老者喉结滚动,把药丸塞进贺思慕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守好灯,别让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