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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欲(上)

雷安:以吻为牢

安迷修从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雷狮。

那是一场商界酒会,安迷修作为律所的新晋合伙人被邀请出席。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城市夜景。这种场合他一向不太擅长,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辞令总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低沉、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像是在谈论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安迷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可能听错。那个声音曾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反复出现,在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每一个清晨重新响起。那个声音属于雷狮。

十七岁时在走廊上堵住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宣告“安迷修是我的人”的雷狮,

十九岁时在天台上被分手、说“你会后悔的”的雷狮。

安迷修转过身。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无形的通道,像是某种无声的敬畏。雷狮正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被几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围着。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少年时短了一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让安迷修心悸了整整一个青春期的紫色眼睛。

他变了

安迷修想

少年时代的雷狮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每一寸都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存在和不驯。而此刻站在那里的雷狮,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尽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得体的从容。

他在跟人握手,微笑的角度恰到好处,微微颔首的弧度优雅而不失矜持。他甚至能开几句得体的玩笑,引得周围的人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安迷修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应该走过去吗?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七年的空白,七年里没有任何联系。安迷修换过手机号,删过所有的联系方式,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抹去了。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抹去的只是名字和号码,抹不去的是每一次心跳加速时那个名字条件反射般浮上来的本能。

在他做出决定之前,雷狮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触及他的瞬间停住了。只是停住了,没有任何剧烈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安迷修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预想过的任何一种激烈情绪。雷狮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微笑。

像对待任何一个不太重要的旧相识。

他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朝安迷修走过来。每一步都从容不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被音乐和交谈声掩盖,但安迷修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安迷修”

雷狮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少年时沉了很多,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低醇质感,“好久不见”

安迷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好久不见”

雷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领带结,又回到他的眼睛。那个打量是温和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像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和恰到好处的疏离。

“你看起来不错,”雷狮说,语气随意而自然,“比以前瘦了点。律所的工作很忙?”

安迷修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在律所工作?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共同的朋友提起过,也许是从什么渠道偶然得知,在这个圈子里,信息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流通。

“还好,”安迷修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呢?看起来……也变了很多。”

雷狮微微挑眉,那个动作让安迷修的呼吸又紧了一拍——那是雷狮少年时代标志性的表情,但现在被处理得极为克制,像是旧日影子在水面上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人都会变的,”雷狮笑了笑,“年轻的时候不太懂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安迷修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些年少时的争吵、眼泪、走廊上的对峙、天台上那句“你会后悔的”,在雷狮嘴里变成了“不太懂事”,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安迷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这难道不是他当年想要的吗?一个不再疯狂的、正常的、体面的雷狮。一个不会再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两句话就把人堵在厕所里的雷狮。一个不会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确认他在哪里的雷狮。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为什么他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温和的、克制的、进退有度的雷狮,心里涌起的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工作、城市、共同的熟人。雷狮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过热,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嘴也不凉薄。他甚至主动问起安迷修的父母身体怎么样,语气真诚得让安迷修几乎要以为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和平分手的旧日同窗。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她穿着酒红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温婉的、大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雷狮身边,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小臂。

“雷狮,这位是?”她笑着看向安迷修,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雷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让那个女人的手更舒服地搭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只有对雷狮了解至深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体贴。

“安迷修,我高中同学。”雷狮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履历表,然后转向安迷修,“这位是沈小姐,我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联姻对象。”沈小姐接过了话头,笑盈盈的,没有半分不自在,“虽然才认识不久,但长辈们已经在催了。”她看了雷狮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默契,还有一种让安迷修心脏绞痛的亲密感。

联姻对象。

郎才女貌。

安迷修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不是因为他们不般配——恰恰相反,他们太般配了。沈小姐站在雷狮身边,像是量身定做的另一半,无论是身高差、气质还是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都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雷狮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温和的光。那种光不是少年时代灼热到能将人烧伤的烈焰,而是一种温吞的、舒适的、像冬日壁炉里余烬般的暖意。

安迷修忽然想起十七岁的雷狮,在班上一个女生害羞地向他递过去粉红色的信封后,当着全班的面把那个女生的情书撕碎,然后用不怎么善意的眼神与冰冷嘲讽的话语使得那个女生再也不敢看安迷修一眼。那时候的安迷修觉得他不可理喻,觉得他疯了,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占有欲强到这种程度的人。他跟雷狮大吵了一架,说“你让我窒息”,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现在雷狮正常了。

他有了一位得体的、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他会用恰到好处的温柔看着她,他会跟她在酒会上并肩而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赞美。他再也不会因为安迷修跟别人多说一句话就发疯,再也不会在深夜一遍遍地拨打电话,再也不会用那种要将人吞噬的眼神看着安迷修。

他正常了。

安迷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那场对话的。他记得自己说了“恭喜”,记得自己笑了笑,记得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大厅。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他用了七年时间,把雷狮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除。他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照片,甚至刻意避免去任何可能遇见雷狮的地方。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终于放下了,以为那些年少时的感情不过是荷尔蒙作祟的一场闹剧。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悲的事实——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之所以花了七年时间去逃离雷狮,不是因为雷狮让他窒息,而是因为他害怕。

而是,

他害怕自己对雷狮的占有欲上瘾,害怕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那种被一个人视若珍宝、捧在掌心、恨不得藏起来只给自己看的感觉。

是的,安迷修和雷狮一样,也是个疯子。

他说服自己那是病态的、不健康的、成年人不该有的感情模式,他强迫自己要追求一种更成熟的爱。

可当他终于看到了“成熟的爱”长什么样:

温和的、得体的、不温不火的、给彼此留足空间的。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要。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指节泛白。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当年是他提的分手,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是他亲手把雷狮推开的。现在雷狮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伴侣,他应该高兴才对——高兴雷狮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高兴雷狮不再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而痛苦。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雷狮看着沈小姐时那个温和的、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不是致命的,但每一刀都让他清楚地感受到疼痛。

他想起十七岁的雷狮,在确认关系的第一天,就当着全校的面在升旗台上宣布“安迷修是我的”。那时候他觉得丢脸死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追着雷狮打了半个操场。可此刻他想起那个画面,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热得发烫。

那是他的雷狮。那个疯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强到变态的雷狮,是他的。

而现在,那个雷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的、得体的、属于别人的雷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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