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院一楼的门卫室里,林恕给沈墨言倒了一杯水。
沈墨言没有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三条理由。”他说,没有回头。
“第一,切口的精确度。苏晚亭的嘴角切口从口角到耳垂前缘,一刀完成,没有偏差,没有犹豫。这意味着操作者对人体面部的解剖结构非常熟悉——知道面动脉的主干在下颌缘下方,面神经的分支走行在腮腺筋膜浅层。她是个画家,不是外科医生。她画过无数次人体,但她没有在活体上动过刀。”
“第二,自残的顺序。如果一个人要同时对自己做三件事——挖掉双眼、切开嘴角、割下嘴唇——生理上不可能独立完成。挖掉双眼后她就看不见了,不可能精确地切下自己的嘴唇并把它镶嵌到画布上。切开嘴角后她的面部肌肉已经无法正常控制,不可能继续精细操作。凶手是先弄瞎了她,还是先割了她的嘴?不管哪种顺序,后面的操作对她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沈墨言转过身来,看着林恕,“那幅画。”
“画怎么了?”
“画布上的女人嘴唇不是随便贴上去的。它是被小心翼翼地镶嵌在油彩之中的——先涂背景色,然后用油画刀刮出一个符合唇形的凹槽,把组织放进去,再在周围覆盖透明介质使其固定,最后补上颜色使之与画面融为一体。这个过程需要双手操作,需要反复比对、调整位置,需要大概十分钟到二十分钟的精细手工。”
“一个刚刚挖掉自己双眼或者刚刚切开自己嘴角的人,做不到。”
林恕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案子可能不是自杀。但从沈墨言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因为沈墨言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如果是他杀,凶手怎么离开的?”林恕问,“画室从里面反锁,窗户全锁,没有暗门。我们查过天花板的每一块石膏板,没有松动的痕迹。地面没有血迹被擦拭后重新覆盖的迹象。墙壁上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脚印、DNA。”
“那就是你们要查的事了。”沈墨言说。
“你不帮忙?”
“我帮了。”沈墨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是自杀,方向已经给你们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苏晚亭的社会关系里,谁精通人体解剖。医生、法医、医学生、殡葬从业者、屠夫——不一定非要有医学学位,只要对人体结构有超出常人的了解就行。”
林恕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
“还有。”沈墨言放下水杯,“查一下苏晚亭最近有没有新画卖出去,或者有没有画廊、收藏家对她的作品表现出特别强烈的兴趣。那幅画上的女人肖像,画的不是她本人。”
林恕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脸型不一样。”沈墨言说,“苏晚亭是鹅蛋脸,颧骨较低,下颌角圆润。画中女人的脸更长,颧骨更突出,下颌角更方。虽然被特意模糊了特征,但骨相骗不了人。”
“所以那幅画画的是另一个人?”
“不。”沈墨言顿了顿,“那幅画不是‘画’了一个女人。那幅画是‘制造’了一个女人。用苏晚亭的嘴唇,用油彩,用某种他想要表达的东西。那是一个凶手留下的签名。”
林恕的笔顿住了。
沈墨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我先回去。”他说,“你们找到新线索再联系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恕在身后叫住了他。
“沈墨言。”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次这个案子……”林恕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能跟到底吗?我是说,不只是给个方向,而是参与进来?”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
“看情况。”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卫室里安静下来。林恕坐在老周的折叠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刚才拍的那些现场照片。苏晚亭那张被强行拉扯成微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忽然想起沈墨言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是一个凶手留下的签名。”
什么样的人,会用这种方式签名?
什么样的人,能在反锁的密室里杀了人,然后凭空消失?
林恕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
这个案子,恐怕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