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有开车,是打车来的。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风衣,左腿落地时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旧伤。三年前留下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不太对劲——不是锐利,是沉。像一潭死水,但你总觉得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恕在油画院大门口等他。
“里面。”林恕简短地说,转身带路,一边走一边汇报,“死者苏晚亭,三十四岁,油画院驻院画家。现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大门监控显示她从下午三点进入画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画室门从里面反锁,窗户全锁,没有暗门,没有通风管道可以过人。”
“现场找到凶器了吗?”沈墨言问。
“一把美工刀,握在死者右手。刀片上的生物组织和死者嘴角、眼窝的创面吻合。没有检测到其他人的指纹。”
“所以目前的判断是自杀?”
林恕没有直接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二楼画室门口,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你自己看”的手势。
沈墨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看门。老式的木门,门框上有一个铁插销,插销的槽口磨损程度中等,说明这扇门经常被反锁,但不是每天。插销表面没有新鲜的划痕,没有铁丝、刀片之类工具撬动的痕迹。门缝最宽处不到三毫米,连一张银行卡都塞不进来。
然后他看地面。画室的地面是水泥找平后刷的地坪漆,灰白色,比较容易留下痕迹。从门口到画架之间,有一串清晰的脚印——老周的,鞋底花纹是廉价的波浪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脚印。
他看完了门和地面,才把目光投向画室中央的那具尸体。
苏晚亭还是端坐在那把高脚凳上,没有人动过她。法医周远山已经做了初步的体表检查,但尸体还没有被移走,因为林恕说了要等沈墨言看完。
沈墨言走近了两步,蹲下来,平视苏晚亭的脸。
“眼睛是用什么工具挑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
“她右手握着的那把美工刀。”周远山在后面回答,“刀片的宽度和眼窝内壁的挫伤痕迹吻合。眼球被从内眦方向向外挑出,视神经被拉长但没有断裂,手法相当精细,不像是胡乱捅的。”
沈墨言的目光移向苏晚亭的嘴角。切口从两侧口角开始,向后向外延伸,止于耳垂前缘。切口边缘整齐,一刀到位,没有犹豫和反复切割的痕迹。
“面动脉和面神经的分支都被切断了。”沈墨言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只是一刀,需要非常精确的解剖学知识。”
“你的意思是,她是个画家,不是外科医生。”林恕说。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普通人能对自己做的事。”沈墨言站起来,转向那幅画。
他盯着画中女人的嘴唇看了大约十秒钟。
“这是她的嘴唇。”
林恕点头:“DNA比对还没出来,但初步判断就是。取材部位、肤色、组织厚度都吻合。”
“取材时间?”
“应该是死亡之前,十分钟到半小时。从创面的凝血状态判断。”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开始扫视画室的其他角落。
画室的南墙边有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各种颜料、调色油、画刀、画笔。画笔大约有四五十支,按照大小和材质分类插在不同的笔筒里,很整齐。
“苏晚亭平时这么有条理吗?”沈墨言问。
这个问题让林恕愣了一下。他翻出手机里刚才拍的现场照片——画室的其他角落堆着不少杂物,用过的调色板随意搁在地上,沾着颜料的抹布扔了一地。
“看起来……不太像。”林恕说,“整个画室都很乱,只有放笔的地方特别整齐。”
“那是凶手整理过的。”沈墨言说。
林恕转头看他。
沈墨言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问:“苏晚亭有没有什么精神病史?抑郁症、焦虑症、或者更严重的?”
“家属还在联系。”林恕说,“目前知道的是她两年前离异,没有孩子,一个人住。邻居说她性格孤僻,但没发现有就医记录。”
沈墨言最后看了一眼画中女人的嘴唇,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不是自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林恕跟了上来:“你怎么判断的?”
“出了画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