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又像是沉在冰冷的江底,溺了整整十年。
李沉舟猛地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却阴毒入骨的药气,混着龙涎香,在空旷巍峨的大殿里弥散。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紫檀王座,扶手雕着蟠龙,指腹抚过,纹路硌人。
下方两侧,肃立着数十黑衣武者,人人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最前列,一人青衫素袖,面容温文,眼神却慧黠如狐,正垂着眼,静候吩咐。
柳随风。
看到此人的刹那,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江水,轰然灌入脑海。
这里是大熙王朝,江湖纵横,朝堂暗流,北有蛮族叩关,内有奸佞横行。
而他,是先皇嫡子,隐于江湖,一手建立权力帮,冠绝武林,号为——
君临天下·李沉舟。
一身功力,深不可测。
一双铁拳,压得整个江湖三十年不敢抬头。
可只有李沉舟自己清楚——
这具身体,早已被慢性毒酒蚕食脏腑,生机一天天衰败。
世人皆道他霸道狠绝、孤僻嗜杀,却无人知晓,他所杀的,多是通敌卖国之辈;他所争的,从不是江湖虚名,而是护住这天下不乱。
原主的命,早被定死。
外有群雄敌视,内有朝廷猜忌,身边亲信暗藏背叛,至交兄弟将反目,一生挚爱,会在不久之后,为护他而惨死。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独守残躯,立于山巅,只落得一句:
人生一世,寂寞如雪。
悲壮。
苍凉。
却也……窝囊。
李沉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原主自带的沉郁、孤愤、疲惫,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两世为人、看透人心、掌过大势、也曾守过小家的沉稳。
既来之,则安之。
上一世,他求安稳,守妻儿,于闹市烟火中得一圆满。
这一世,天道换局,让他成了李沉舟。
那便不再求一隅安稳。
既临江湖,便镇江湖。
既在人间,便定人间。
所有宿命里的悲、痛、死、别,从今日起,一概改写。
“帮主。”
青衫人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山下各派盟主,已在聚义厅外等候多时,言辞多有不敬,意在逼宫。”
柳随风,号“袖里日月”,天下第一谋士。
原主一生,最信任此人,却也因猜忌,最终生出隔阂。
李沉舟抬了抬眼,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厚重威压,震得殿内落针可闻:
“不敬?”
二字出口,如同山岩滚落。
柳随风心头微震。
今日帮主,自出关之后,气息仿佛更深、更沉、更……有“主心骨”。
往日里,帮主虽霸道,眼底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意。
可今日,那双眼,静得可怕,也稳得可怕。
“是。”柳随风低声道,“他们以浣花剑派灭门一事,问责权力帮,说是帮主暗中下手,铲除异己。”
李沉舟唇角微挑,掠过一抹淡冷。
浣花剑派。
萧秋水。
原主一生最大的污名,也是天下人最容易被煽动的一处刀口。
世人皆信,李沉舟为独霸江湖,屠戮浣花满门。
唯有他知道,凶手另有其人,是朝廷、是奸相、是北荒细作,联手布下的一盘棋。
目的,就是为了把天下第一的李沉舟,钉在耻辱柱上,让群雄共讨,让他众叛亲离。
原主不屑辩解,也懒得辩解。
霸道一生,何须向庸人自证清白?
于是,误会越来越深,仇敌越来越多,身边人一个个被卷进杀局。
但现在,坐在王座上的,是新来的李沉舟。
他不喜欢憋屈。
更不喜欢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走向死路。
“萧秋水也来了?”他淡淡问。
“在。”柳随风道,“一身孝服,持剑而立,扬言要为父母、为浣花上下,血债血偿。”
“好。”
李沉舟缓缓起身。
黑袍拖地,白发垂肩,身形不算极高,可一站起来,整座大殿仿佛都被他一人气压填满。
没有运功,没有气势外放,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弯了弯腰。
这就是君临天下。
不用吼,不用怒,站在那里,便是天地中心。
“既然都来了,那就见见。”
他迈步走下台阶,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柳随风跟在身后,轻声提醒:“帮主,您体内余毒未清,不宜妄动肝火,更不宜……”
“妄动?”
李沉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柳随风,你记住。”
“从今日起,权力帮,不背黑锅。
我李沉舟,不做冤鬼。
谁泼的脏水,谁亲自咽回去。”
风从殿门外吹入,掀起他一缕白发。
阳光落在他侧脸,冷峻、孤高,亦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温柔底色。
他心中默念一人。
赵师容。
这一世,我既为李沉舟,便不会再让你,为我而死。
殿外,阳光刺眼。
千余江湖群雄,早已等得焦躁,议论纷纷,骂声暗涌。
一道白衣孝服的少年,握剑而立,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大殿入口。
萧秋水。
下一刻,殿门大开。
黑袍白发的男人,缓步走出。
一人,一步,一威压。
全场瞬间安静。
李沉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开口,声传四野:
“你要报仇。”
“可以。”
“但在那之前,先看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
大战、逼宫、反转、立威,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