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土路上，四周全是杂草，远处有个小山坡。
“你确定是这边？”他问。
夜凛趴在他肩膀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条狗。“确定。那边有一股味道，跟海边那个灯塔不一样。这个更……更闷。”
西边。不是海边。
苏铭本来以为灯塔肯定靠海，结果越走越往内陆。出租车开到没路了，司机说前面是荒地，不肯走了。他只好下车自己走。
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片杂树林，看见了那个灯塔。
白的。不高。看起来很新，但周围的草快把门淹了。新和旧混在一起，让人觉得不对劲。
苏铭推门进去。门没锁。
里面很暗，地上有灰，灰上面有脚印。至少两个人，新鲜的。
他顺着木头楼梯往上走，咯吱咯吱响。夜凛嫌他慢，自己先跑上去了。
“老大！有人！”
苏铭三步并两步跑上去。
二楼是个圆形的房间，四面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树。中间有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瓶水和拆开的饼干。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不对——两个人。
一个男的靠在墙上睡觉，头发花白，穿深蓝色夹克。一个女的坐在旁边，短发，黑了不少，穿着冲锋衣。
女的看见苏铭，整个人不动了。
苏铭也不动了。
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三秒——她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他肋骨被勒得有点疼。
“小远。”
就两个字。声音是抖的。
苏铭没说话，也没动。他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退后一步，上下看他。
“你多大了？”
“十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是这么矮。”
苏铭没接这个话。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睡觉的那个男的——那是他爸。比失踪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胡茬。
“爸一直睡？”苏铭问。
姐姐点头：“出来以后就一直睡。我也睡了一会儿，但醒得早。”
“出来多久了？”
“一天多。”姐姐说，“我们在灯塔里等。”
苏铭算了算时间。昨天半夜他把人从裂隙里拉出来的，到现在确实过了十几个小时。
姐姐拧开那半瓶水喝了一口，坐在椅子上。
“那扇门你打开了？”她问。
苏铭点了点头。他没细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我看见七十岁的自己了”？说“我手腕上长了一块表”？说不过去。
姐姐也没追问。
她看了苏铭一会儿，忽然说：“我在裂隙里待了很久。具体多久我不知道。感觉像很多年，但又不是年份，就是——所有的东西挤在一起。我看见你小时候，看见爸年轻的时候。还看见一些没发生的事。”
“比如？”
姐姐犹豫了一下：“比如你站在一扇门前，手腕上有个东西。”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块表还在。
“姐，”他说，“幽灵岛上有个天线，收到了时间裂隙里的信号。是你发的吗？”
姐姐摇头：“不是。我一直在一艘船上，那艘船在裂隙里漂。我没发过任何信号。”
“那是谁发的？”
姐姐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可能是你。以后的你。”
苏铭没说话。这个可能性他想过，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放在桌上。红圈，标记，铅笔字。
“这是我从海边灯塔暗室里找到的。你藏的。”
姐姐盯着地图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圈。
“幽灵岛的位置。我画的。失踪之前画的。”她顿了一下，“我以为我会去了就回来。没想到回不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夜凛从苏铭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桌上，叉着腰。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叫夜凛。我是他——他小弟。不对，反正自己人。”
姐姐低头看这个蓝色小东西，愣了两秒，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触须。
“活的。”
“当然是活的！”夜凛炸毛了。
姐姐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硬了。
“你养的？”她问苏铭。
“她自己跟来的。”苏铭说。
“什么叫自己跟来的！”夜凛在桌上跺脚，“我明明是你——”
苏铭没理她，转向姐姐：“身体有没有问题？在裂隙里待那么久。”
姐姐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身体没事。就是饿。饼干不够。”
苏铭站起来，把夜凛塞进口袋。
“我去买吃的。你们等着。”
“你一个人？”姐姐皱眉。
“我十六。”苏铭说，“又不是六岁。”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睡觉的爸爸。
“爸在裂隙里的时候，”他问，“有没有说什么？”
姐姐想了想：“没怎么说话。我叫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然后他就一直走，好像知道出口在哪。”
苏铭点了点头，下了楼。
走出灯塔大门，阳光有点晃眼。他从口袋里把夜凛拎出来放在肩膀上。
“夜凛。”
“嗯？”
“你在灯塔里面感觉到了什么？”
夜凛的触须动了动，声音低下来：“那个灯塔本身是个时间装置。你姐和你爸能出来，不是光靠你拉——是这个灯塔在接应他们。”
“什么意思？”
“它在发信号。跟幽灵岛上那个天线一样。就像一个码头。你把人从裂隙里推出来，它接住。没有这个灯塔，他们出来以后可能掉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点。”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灯塔站在荒地里，很安静。像一个守门的。
“谁建的？”他问。
“不知道。”夜凛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苏铭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旧钥匙。海边的灯塔，幽灵岛，这个时间灯塔。全都连在一起。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老大，慢点！我又要晕口袋了——”
苏铭没慢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地图背面那行铅笔字——“出来的人在灯塔”——不是姐姐的笔迹。
那行字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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