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靠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苏铭把船拴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翻过矮墙，走上公路。路灯还亮着，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校服还没干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夜凛趴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蓝色的小身体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一伏，触须耷拉下来，偶尔抽动一下。
苏铭没叫醒她。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时间线、影子、表盘、爸爸和姐姐被拉出来的瞬间。还有那个七十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着说“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公交车头班车要六点才有。苏铭沿着公路走了二十分钟，拦了一辆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出现在海边的学生不太对劲，但没多问。
到家的时候凌晨五点半。
苏铭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把夜凛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眼睛闭上，但脑子没停。
他抬起右手，盯着手腕看。
没有表。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能在意识深处感觉到那个东西——像一块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不在外面，在里面。他能感觉到表盘上的数字，能感觉到外圈的齿纹，能感觉到那种随时可以转动的触感。
他没转。
他怕转了以后，又老一岁。
……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苏铭睡到中午才醒。夜凛比他醒得早，已经把床头柜上的半袋饼干吃完了，碎屑弄得到处都是。
“老大，你终于醒了！”她坐在枕头边上，两条小短腿盘着，“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说。”
“你睡觉的时候，我爬到你手上研究了一下。你手腕里面有个东西，我能感觉到——像是一块表，但没有实体。我用我的能量探测了一下，那个东西不消耗你的寿命。”
苏铭坐起来，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夜凛两只手比划着，“你之前在那个时间裂隙里变老，是因为你同时开了两条路，又用了预知又用了回溯，那是蛮力用法。就像——就像你用拳头砸墙，墙砸开了，手也肿了。但你其实有钥匙，你只是不知道。”
“钥匙在哪？”
“在你脑子里。”夜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表不是武器，是工具。你转它的时候，消耗的不是你的寿命，是你的——”
她卡住了，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
“是你的‘现在’。”
“说人话。”
“哎呀，就是……”夜凛急得跺脚，“你每用一次力量，你会失去一小段‘现在’的时间。不是寿命，是当下。比如你预见了三秒后的未来，那三秒钟里，你的意识会从‘现在’抽离出去，身体会进入一种类似待机的状态。你不会变老，但你会——怎么说呢——你会变得不在场。”
苏铭琢磨了一下这段话。
“你是说，我用了预知之后，那几秒钟我本人是不存在的？”
“对！你的身体还在，但你的意识去了未来。等那几秒钟过去，你的意识再回来，中间那段时间对你来说是空白的。你不会变老，因为你根本没经历那段时间。你只是跳过了它。”
苏铭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不是消耗寿命，是消耗“当下的体验”。他用预知看得越远，跳过的“现在”就越多。别人的时间在往前走，他的时间在跳格子。
“那回溯呢？”他问。
“回溯更简单。”夜凛说，“你把时间倒回去十秒，那十秒对所有人来说都消失了。你自己也不会记得那十秒里发生了什么——因为根本没发生。所以你还是不会变老。”
苏铭盯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那我之前在时间裂隙里变老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是时间裂隙，不是现实世界。”夜凛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在裂隙里面，规则不一样。你同时打开两条时间线，用的是你自己的时间线去拉扯别人。那不是在‘使用’力量，那是在‘燃烧’力量。就像——你为了把两个人从沼泽里拉出来，自己踩进了沼泽。”
苏铭想起七十岁的自己。那个人不只是用了力量，他是住在裂隙里，一直在等。
“所以只要我在现实世界里用二阶，”苏铭慢慢说，“就不会变老？”
“只要你别像上次那样同时开两条时间线。”夜凛点头，“而且别在裂隙里待太久。那个老头是自己在裂隙里待了几十年，不是用力量用的。”
苏铭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会变老。这个信息比他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不是因为怕老。十六岁的人不会真的害怕皱纹和白头发。他怕的是——如果救姐姐和爸爸的代价是自己变成一个老头，那救出来以后，谁照顾谁？
现在好了。
他抬起右手，集中注意力。意识深处那块表出现了，他能感觉到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不是乱跳，是在回应他的意念。
他没有转。
现在不需要。
“老大，”夜凛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要去见你爸和你姐吗？你不是说他们从裂隙里出来了吗？他们在哪？”
苏铭愣了一下。
对啊。
他把爸爸和姐姐从时间裂隙里拉出来了，但他们出来以后去了哪里？在意识空间里，他看见他们站在时间线上，但那是意识层面。现实世界里，他们在哪？
他翻身下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地图背面除了那句“六月十五日。子时。灯塔正东。门会开。”，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铅笔写的，很淡，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出来的人在灯塔。
苏铭把地图塞进口袋，抓起校服外套。
“走，去灯塔。”
夜凛跳上他的肩膀，两只小手抓紧衣领。
“又去？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昨天去的是海边的灯塔。”苏铭一边穿鞋一边说，“地图上写的这个灯塔，不是海边那个。”
夜凛愣了一下：“那是什么灯塔？”
苏铭打开门，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时间灯塔。”他说，“在时间裂隙里见过。白色的，很新，像是刚建好的。那是爸爸和姐姐出来的地方。”
他没说的是——那个灯塔，他在六岁掉进浪坑的时候也见过。在水下，睁着眼睛，看见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塔，亮着灯。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时间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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