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秋老虎还没完全退去,教室里的空气依旧闷热粘稠。
班主任老刘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教室,把眼镜往上一推,拍了拍手:“安静一下。学校宿舍楼翻新完了,这周开始开放申请。特别是家离得远的同学,可以考虑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江海阔原本正在转笔,听到这话,手指猛地一顿,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家离得远?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个充满了霉味和空荡回声的出租屋,确实远得让他不想回去。
“申请表在班长那儿,截止日期是明天下午。”老刘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讨论着宿舍的分配,谁想跟谁住。
江海阔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申请表,眼神有些发直。
“你想住校吗?”明宁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海阔回过神,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你想跟我住一个屋檐下啊?可惜,男女宿舍隔着一座太平洋呢。”
“我是问你想不想住。”明宁空没理会他的毒舌,认真地看着他,“那个出租屋……太冷清了。”
江海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讨厌明宁空这种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样子,就像他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一样。
“冷清点好,清净。”江海阔冷哼一声,拿起书挡住脸,“总比听人打呼噜强。”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手却诚实地伸向了班长,拿了一张申请表。
填表的过程很顺利,直到最后一栏——“家长签字”。
江海阔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家长?
他那个重组家庭乐呵呵的亲爹?还是已经变成一捧灰的亲妈?
“怎么不写?”明宁空侧过头,瞥见了他的窘境。
“关你屁事。”江海阔烦躁地把表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老子不住校了,行了吧?”
放学铃响,江海阔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像是有鬼在追他。
他不想回那个出租屋,但他更不想去求任何人。
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到了天黑,肚子饿得咕咕叫。最后,他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打开门,黑暗扑面而来。
他摸索着去开灯,却发现灯坏了。
江海阔站在黑暗里,突然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想起学校那张申请表,想起老刘失望的眼神,想起明宁空那句“太冷清了”。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书包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申请表,试图把它抚平。可是纸太皱了,根本没法看。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很有节奏的三声。
江海阔浑身一僵。这个点,谁会来找他?亲戚们早就把他忘了,房东只会发短信催租。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他看见了明宁空。
她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踮着脚在看门牌号。
江海阔打开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怎么来了?跟踪狂啊?”
明宁空看见他,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我路过,看见你房间灯坏了,而且……你没交申请表。”
“我说了我不住校。”江海阔没接袋子。
“这里面是面包和牛奶。”明宁空固执地塞进他手里,“还有,这是我爸签过字的住宿申请表复印件,我多复印了一张。家长签字那一栏,我让我爸帮你签了。”
江海阔低头,看见那张被抚平、贴了透明胶的申请表,在“家长意见”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同意”二字,还有家长签名“明建国”。
那一瞬间,江海阔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我看起来很像没人要的流浪狗吗?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明宁空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是互助。你帮我讲题,我帮你搞定住宿。这叫公平交易。”
江海阔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面包袋被捏得哗哗作响。
良久,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他别过头,看着黑漆漆的屋子,“灯坏了,别踩到我的垃圾。”
10点半后明宁空又回去了
第二天,江海阔把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交了上去。
老刘接过表,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哟,江海阔,想通了?家长同意了啊?”
江海阔插着兜,下巴微扬,一脸的不屑:“嗯,家里太吵,想换个地方睡觉。”
回到座位,他瞥了一眼正在做题的明宁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了。”
明宁空没抬头,嘴角却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客气,同桌。”
海不阔,天不空。但这一刻,江海阔觉得,前面的路好像稍微宽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