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长椅上的湿气已经渗进了裤管,冷得刺骨。江海阔没动,明宁空也没动。那块黑巧克力在嘴里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股子苦味还在舌根上赖着不走,像极了生活原本的味道。
“喂,”江海阔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刺,“你爸要是再不来,你就准备在这过夜?”
明宁空抱着画板的手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蝇:“不会的……爸爸最守信用。”
江海阔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漆黑的雨幕:“守信用的人不会把五岁的小孩扔在雨里。要是我,早跑了。”
“那你为什么没跑?”明宁空忽然抬头,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也是被扔下的吗?”
江海阔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是没人要。不一样。”
没人要是主动的选择,被扔下是被动遗弃。江海阔分得很清。
明宁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湿透的口袋里又摸摸索索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颗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彩虹糖。糖纸皱巴巴的,沾了点雨水。
“这个给你。”她把糖放在长椅中间,像是献宝,“这个特别甜,不像刚才那个苦的。”
江海阔瞥了一眼那颗糖,没伸手:“我不吃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吃吧。”明宁空固执地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江海阔看着那颗彩虹糖,心里那堵墙又裂开了一条缝。他想起刚才那块巧克力的苦味,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颗糖。
“谢了。”他把糖扔进嘴里,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甜得发腻,有点齁嗓子。
江海阔问到"你多少岁了?"
15了
江海阔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孩,意然和他一样大。
这么大了,还信那些骗人的鬼话?你很笨,你知道吗?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冲破雨幕,急刹在公园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冲了下来,手里举着伞,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
“宁空!宁空!”
明宁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星星。她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怀里紧紧抱着画板,甚至忘了跟江海阔道别,就跌跌撞撞地朝那个男人跑去。
“爸爸!”
那个男人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爸爸来晚了,车子半路抛锚了……吓坏了吧?”
父女俩在雨中相拥,那画面温馨得像是一部电影的结尾。
江海阔坐在长椅上,没动。
心中空落落的,9岁前,他也和明宁空一样,天真无邪,拥有幸福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变了。他不在是那个他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把明宁空抱进车里,看着车里的暖光灯亮起,看着那辆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最后消失在街角。
公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那个被遗忘在长椅上的空画板。
江海阔站起身,走到那个画板前。画板上夹着一张画,画得歪歪扭扭,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底下有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爸爸答应我,雨停了就带我去看海。”
江海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然后用力一扯,把画纸撕了下来。
“看海?”他对着空气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海有什么好看的,全是苦水。”
他把那张画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他走进了更深的雨夜里。
那晚之后,江海阔真的没再去过那个公园。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靠着亲戚们那点“勉强”的生活费,还有周末去工地搬砖赚的钱,硬生生把自己拉扯大。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也更狠。在学校里,谁要是敢提他那个“扫把星”的妈,或者笑话他没爹疼没娘爱,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子,扑上去就是撕咬,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绝不求饶。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叫明宁空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