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连清的葬礼办得很草率。
亲戚们像秃鹫一样围在灵堂外,讨论的不是死者安息,而是那辆破电动车能赔多少钱,以及江海阔这个“拖油瓶”该送去哪家福利院。
“这孩子性格太孤僻了,跟他妈一样,是个扫把星。”
“是啊,江河那边早就重组家庭了,听说那个女人还生了个儿子,肯定容不下他。”
“那就送走吧,反正他也十五了,能自己活。”
江海阔坐在灵堂角落里,手里捧着杨连清唯一的遗物——那个为了给他买鞋而攒钱的存折。里面只有三百块钱,连那辆电动车的零头都不够。
他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九岁那年他就学会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来红烧肉,也挡不住拳头。
“不用送我去福利院。”
江海阔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站起身,瘦削的身板在宽大的孝服里显得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自己能活。”
亲戚们面面相觑,随即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帮他办理了各种手续,把他扔回了那个充满霉味的出租屋,并承诺每个月会“勉强”给他一点生活费——直到他成年。
那天晚上,江海阔第一次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没有红烧肉的香味,没有麻将声,也没有那句熟悉的“你怎么不去死”。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他拿出一个碗,泡了一包过期的方便面。热气腾起来,熏得眼睛发酸。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终于掉进汤里,无声无息。
“妈,鞋我不穿了。”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以后我自己挣钱买。”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江海阔睡不着,披上外套出了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公园的长椅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板。她看起来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瑟瑟发抖。
江海阔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喂。”他喊了一声。
女孩受惊般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在干嘛?”江海阔问。
“我在等雨停。”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爸爸说,雨停了就会来接我。”
江海阔嗤笑一声:“骗小孩的鬼话,你也信?”
女孩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你胡说!爸爸不会骗我!”
“这世上的人都会骗人。”江海阔走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妈呢?”
“妈妈……妈妈不要我了。”女孩低下头,声音哽咽,“她跟别人走了,就像你妈妈……”
江海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我妈死了?”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凶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
女孩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往后缩了缩,指着他的孝服袖标:“你戴着这个……而且,我听见别人在议论……”
江海阔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是啊,他忘了,他现在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谁都能踩上一脚。
他转身想走,不想再理会这个麻烦。
“等等!”女孩突然叫住他。
江海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我很怕黑。”
江海阔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我叫明宁空。”女孩小声说道,“明天的明,安宁的宁,天空的空。”
江海阔看着漆黑的雨幕,冷冷地回了一句:“江海阔。”
“江海阔……”明宁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突然笑了,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珠,“你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很自由。”
江海阔没有说话。
自由?
海不阔,天不空。
但他看着身边这个同样被抛弃的女孩,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第一次靠在了一起。
明宁空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半,递给江海阔。
“给你吃。”她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江海阔看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放进嘴里的那一刻,苦涩的咖啡味混合着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有些苦,但江海阔他自己更苦。
江海阔对那个明宁空说"还巧克力是苦的,一点也不甜"。
江海阔说完,明宁空没接话,想是在思考什么。
风刮在身边,凉丝丝的,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