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周边暂时没有尸傀后,曲朝暮大步走到食雷兽旁,单手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便将她抱了下来。
青故:“……”我是没长腿吗?
脚一沾地,青故立刻挣开他的手。曲朝暮眸色微沉,指尖用力摩挲了几下,眼睑微抬,沉沉看向她。
只见她早已绕开地面上横陈的尸傀残躯,正蹲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尸傀前——那尸傀的尸核被曲朝暮一刀捅了个对穿,周身死气正缓缓溃散。
青故抬手取下发间的长簪,那簪子一转,竟化作一支乌木长笛,笛色沉如深夜,纹理幽寂,笛身缠绕着几缕淡紫紫藤花穗,点点荧光缓缓逸散,宛若月华凝落。
她将笛身虚点尸傀头颅,灵力如滴墨入池,无声晕开。
身体是灵魂的载体,而这具尸傀,如同青故意料中一样,如同枯木朽株,空有其表。
她凝起一丝灵力托起一块破碎的尸核,那碎片呈幽绿色,色泽幽暗,溢出丝丝黑色死气。
“死气凝成的尸核。”青故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低声沉吟道:“此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强行抽了生魂。”
她举目四望,看着满地的尸傀残躯,这只是冰山一角,她朝着破败的村落望去,一路走来,那些漫无目的游走的尸傀比比皆是,怪不得被人称为李渡鬼城。
曲朝暮拍了拍食雷兽宽厚的脊背,“你先回去等你主人。”
那食雷兽得了令,呜呜两声,甩了甩头便扬长而去。青故看着那走远的食雷兽:“你让它走了,我们要怎么回去?”
难道要在这里过夜?
“它目标太大了,不好行动。”曲朝暮快步走到她身旁,目光仍警惕地扫过四周,“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你先进去,我布下结界。方才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尸傀。”
青故颔首,起身时却一把抓住那尸傀的脚踝,作势要往屋里拖。
曲朝暮看着她手中拖着的尸傀,昨日还口口声声嫌他脏,今日竟毫无顾忌地拖着尸傀走。
顿时眉头紧锁,极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你做什么?”
“来都来了,不捎点土特产回去研究研究?”
“……”
土特产?
这所谓的‘土特产’着实给了曲朝暮一些小小的震撼。看着青故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瞬间有些怀疑,这个女人先前那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是不是装的?
他心头莫名一拧,竟荒唐地生出一个念头:难道在她眼里,这尸傀,反倒比他干净?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洁癖?什么发毒誓,说什么嫌他脏,只是单纯针对他?
“不行吗?”
青故看着他那黑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转头看了看手上拖着的尸傀,一脸疑惑。
曲朝暮深吸一口气,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你随意!”
刚布好结界,周边便有零星的尸傀游荡过来,但都被结界挡在了外面,像是不满被人霸占了游乐场所,不少尸傀围着结界游荡,时不时地撞击一下结界,随后便被结界上附加的雷诀劈得焦黑,然后变成一捧焦土。
按原计划,曲朝暮本应在此与唐翎汇合,不想他们反倒先行抵达。他心中略有些不安,取出玉简传讯唐翎。
一番联络才知,那“粉色禁地”着实耽误行程,他与青故二人一兽又抄了近路,速度自然远非赶车的唐翎可比。
以唐翎的速度,约莫傍晚时分才能赶到。
况且,关口有寒素在,不用担心唐翎等人乱闯进来。
嘱咐完唐翎万事小心后,曲朝暮回头望去,只见青故仍蹲在那具尸傀前,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她手中的乌木笛已化作一枚细巧毫锥,凌空勾勒出他看不懂的符文。
只见她手腕微沉,毫锥轻点,那道繁复符文打入尸傀体内,原本死寂的残躯瞬间泛起墨绿交织的斑驳荧光。
“做什么呢?”
“这尸傀的炼制手法有些蹊跷,我研究看看。”
曲朝暮心中不解,这尸傀尸核已碎,死气溃散,还能查出什么线索。
只见青故单掌虚抬置于胸前,指尖轻旋,指影错落如落花纷飞,瞬息间便结出繁复印诀。
红唇轻启,清冷嗓音缓缓溢出。
“众生诀——黄泉引。”
话音落,尸傀周身墨绿荧光疯狂倒灌而入,光芒震荡间,僵死的身躯竟陡然一动。
曲朝暮当即横身挡在青故身前,青故却抬手拍了拍他,示意无碍。
下一刻,尸傀体内便传出一阵“噼啪”脆响,如同枯木寸寸折断。
那尸傀动了起来,慢慢将身体收卷,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先前打入其体内的符文化作一朵半人高的粉白菡萏,将它团团裹住。
待到菡萏光华散尽,残破尸躯也随之化为一缕幽莹光点,悬浮在空中。
青故环顾四周,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焦黄枯叶,将那缕光点轻轻收入其中。
待她做完这一切,曲朝暮确认周遭再无危险,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青故思索片刻,沉吟道:“这具身体的记忆——”
曲朝暮望着她手中枯叶,半信半疑地抬眼:“人死后,还能有记忆?”
“人活着时,记忆由意识、神智、魂魄与本能共储;一旦身死,肉身湮灭,便再无迹可寻。可尸傀不同。”
“尸傀炼制之法极为残忍,活人在被抽离魂魄后,死气郁结体内不散,日久便凝成尸核。炼制周期亦有长短,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它虽失了神智、意识与魂魄,可这具躯壳里的本能,却被生生留了下来。这尸傀形成的年岁已久,想必能从中得到不少有用的讯息。”
曲朝暮恍然大悟,握拳轻击掌心:“原来如此,果然,这事还得是你专业。”
青故:“……”别逼我扇你啊!
她的目光仍凝在手中枯叶上,思索片刻后才抬眼看向曲朝暮:“这里为何会变成一座死城?”
曲朝暮一手环胸,一手摩挲着下巴,这才娓娓道来:
“天鉴司卷宗有记载,两百年前,一道诡异结界骤然笼罩整个洛道,一夜之间,洛道之中的所有生灵,都被笼罩其中……”
那结界如同一道天囚,只能进,不能出。
起初,人们并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齐云宗的一群修士路过,发现了其中端倪,传信宗门——
诸多仙门皆以为此地孕有奇宝,蜂拥而入,最终却尽数音讯全无。
天鉴司也曾数次派人探查,可入内者,无一归还。
在那之后,天鉴司便在此地设立了驻地,将此地列为禁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九十多年,突然有一天,结界无端消散,仅有一具尸傀从城内走出,这片被困近百年的地方才得以重见天日。
那时,城内遍地尸骸,尸傀横行,百年间踏入此地者,无一生还。究竟发生过什么,早已无人知晓。
此后瘴气终年笼罩,城池彻底沦为死地,便是妖族,也轻易不愿踏足。
“故而才有‘人间洛道孤魂林,十不存一李渡城’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