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腐草惨白如纸,伏在食雷兽背上的青故,清晰地感觉到那粗壮兽爪每落下一步,都陷进绵软黏腻的泥沼里。
两旁枯树立得如同僵立的尸体,枝桠扭曲如鬼爪,风穿林间只余呜咽鬼啸。
偶尔有磷火在雾中明灭,幽幽青光照见路边倒伏的残破棺木,棺板开裂,露出半截发黑的骸骨。
雾的尽头,一道黑长城墙撞入眼帘——数十丈高的城墙,将整个浓雾笼罩的洛道圈成囚笼。
城门高悬黑沉匾额,上面三个大字:李渡城。
城墙上,巨型连弩一字排开,箭口齐齐对准城内,监察卫的身影在墙垛间来回巡游。
“早就接到消息说你要过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晚。”寒素将手中的令牌抛给一旁值守城门的监察卫。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曲朝暮说这话时,下意识低眸瞥了眼青故。
寒素手下的人显然对这个能够跟曲朝暮骑在同一头食雷兽上的女子很是好奇,每人都会下意识地呆愣住。
随后就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纷纷揉了揉眼睛,再朝他们看过去,然后呆呆地张着嘴,直到被身后的人一推,才回过神来。
他们不识得青故,难道还不认识曲朝暮么。
那个十二岁随父踏雪出征极北雪域,亲手带回北鲛王的尸首的曲朝暮。
十二岁?
谁能相信?
寻常人家的同龄儿,尚在学堂诵读,或是泥地里嬉闹,他却已提枪上阵,为人族死战,还斩下了妖王首级。
十四岁父母惨死于曲家内斗,十五岁拜入天鉴司司正座下,十八岁执掌曲家大权后第一件事,便是血洗过半族老,瓦解曲家所有势力,带走父母遗留的晦影卫;二十岁便被天鉴司司正册立少司之位,执掌镇魔卫的——曲朝暮。
他执掌镇魔卫以来,以无数狠绝事迹令无数仙门世家闻风丧胆。
昔年有世家利欲熏心,将宿州边陲小镇卖给巨鼍族作猎场,致使数万百姓惨遭妖族屠戮。
曲朝暮得知后,当即屠了那世家满门,先斩后奏,一路杀进妖族腹地,生擒鼍王,钉在封魔台上,令其日日受万刃穿魂之刑。
传闻钉住鼍王四肢与头颅的玄雷钉,全是他亲手贯入。
淬雷长钉穿肉裂魂,痛彻骨髓,魂灵将散又被强行凝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受万刃穿魂之痛,不得解脱。
人、妖齐送外号——恶修罗!
众人脸上神色千变万化。这样一位恶修罗的怀中,竟安安稳稳坐着一名女子,在场之人,宁愿自己瞎了,也不愿看见这般荒诞又惊悚的画面。
曾有无数女子为他容貌倾倒,前赴后继、不怕死地往他身上扑,可哪个不是被他暗中彻查,落得个险些家破人亡的下场,且一个比一个凄惨。
这些人打量的目光令青故极为不适应,她只是看起来一副清冷厌世的模样,别看她活了上万岁,内心实则是个社恐。许是觉得背后的曲朝暮靠她太近了,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肩膀。
寒素像是看出了青故的不自在,她轻咳一声,周围的人如梦初醒,连忙别开眼,假装忙碌起来。
“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食雷兽顺着门洞上的阶梯登上数十丈高的城墙。
一踏上城墙,抬眼望去,仿佛进入了城中城。
青故这才知道,原来黑色城墙的另一边会是这样的一个景色。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残垣断壁,残破的城门半敞着,黑沉沉的门洞像一张吞人的嘴。
腐臭气息混着瘴气扑面而来,一步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
整座李渡鬼城早已没了半分人气,入目尽是倾颓的残垣断壁。
焦黑的梁柱斜斜垮塌在瓦砾堆上,断裂的石墙爬满暗绿霉斑,风穿破壁而过,只卷起一阵呜咽般的凄厉声响。
遍地游荡着无数尸傀,它们皮肉溃烂、眼窝空洞,早已失尽神志,只凭着残存的凶性蹒跚挪动。腐臭的身躯撞在断壁上发出沉闷声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污秽与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李渡鬼城。
青故十年一徙,却是只在清溪划地十年,极少踏足远方。
偶尔听人提起,洛道人间孤魂林,十不存一李渡城。
百闻不如一见,这里早已成了人间禁地。
与这里相比,青故反倒觉得幽隐乡的枯骨奈河,都比这多了几分生气——至少那里还有遍地开着彼岸花,不似此处,连风里都浸着腐臭。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舆图、追踪玉简,还有那蛇妖的定位。”寒素将手里的东西丢给曲朝暮,目光转向青故,笑问:“弟妹要不留下?”
青故幽怨地瞥了寒素一眼——她倒是想留,可这位活阎王肯放人才怪。
念头刚落,曲朝暮已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宽阔胸膛下意识往前一压,紧贴着她的后背。
“不必,她得跟我一起。”
这骤然贴近让青故头皮发麻,浑身都绷得发紧,极不自在地侧头瞪了他一眼。
曲朝暮眉梢微挑,非但没松,反而揽得更紧,一扯缰绳,食雷兽从数十丈的城墙下一跃而下,如一道惊雷破空而去,只留给权羲一个绝尘背影。
寒素望着那道在残垣断壁间腾跃的影子,咂舌失笑:“奇了,这是吃屎了吗?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食雷兽一路疾驰,片刻不停。
越是接近城中腹地,那浓烈的腐臭气息越浓,挟着黏腻厚重的风裹在身上,青故这才明白为什么曲朝暮一定要她戴上遮面了,这自带空气净化的遮面的确好用。
食雷兽一路疾驰,曲朝暮取出循星盘,不停辨认着方位。
罗盘之上碎星流转,一光点疾行,两光点静滞不动。
青故暗自猜测,那移动的点应该是他们,而静止的,便是曲朝暮此行的目标。
一路避开游荡的尸傀,坐在前方的青故远远便看到了坐落在一棵枯树下的屋舍。与那些残垣断壁相比,这屋子保存得相对完整。
至少墙没塌,虽然看起来也不结实;屋顶上的瓦也还在,虽然也没剩几块了;木梁也还横着,如果它不是在地上的话……
青故暗自摇头,真要在这儿安营扎寨,跟天崩开局又有什么两样。
结果下一刻,食雷兽俯身一冲,落在了屋前的空地上,四足雷光滋滋轻响。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当即惹恼了此地的“原住民”。
残垣断壁的阴影中猛地窜出数具尸傀,低沉嘶吼骤然炸响,五六具尸傀疯一般朝他们扑来。
“别动!”
他收起罗盘,翻身落地,单手从腰后抽出那柄黑色长刀,腕间微沉,刀身贴着腰侧,低低压出一道冷冽弧光,刀风先一步割开腐臭瘴气。
瞬息之间,刀光乍起,寒芒破空,只一记横斩便劈碎尸傀的头颅,手腕轻转,刀身旋出半弧,顺着尸傀扑来的势道斜撩,寒芒连闪,几只尸傀应声身首异处。
尸傀本就无魂无魄、无知无觉,更不知疼痛,即便头颅落地,身躯依旧在地上扭曲蠕动。
这时,一颗被曲朝暮斩落的尸傀头颅咕噜噜滚到食雷兽脚边,凹陷的眼窝空洞骇人,泛黄外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青故抬手握住发间长簪,刚要拔出,她身下的食雷兽已偏过头去,一口将那颗头颅叼住,嚼得津津有味。兽齿咬合间电光迸射,方才还狰狞可怖的尸傀首级,转眼便被它当成零嘴吞入腹中。
青故瞳孔微缩,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她忽然想起,初入洛道时,此兽便不惧瘴气与死气,径直破雾而行。
“雷属性异兽,难怪名为食雷兽!”
雷性至阳至刚,本就专克阴邪秽祟、鬼族魔障。
她猛地想起寒素的坐骑,心头顿时泛起艳羡——她也想要这样一头异兽。
她眉眼弯弯,伸手轻抚食雷兽的鬃毛,轻笑出声:“你可真棒。”
食雷兽似是极享受她的触碰,抖着耳尖将头凑过来,讨好似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前方正清理尸傀的曲朝暮耳尖微动,恰好听见这句夸赞,误以为青故是在赞自己。他眸色微亮,手上力道骤增,黑刀直刺而下,精准劈碎尸腹部的尸核。
等他回头望去,却见青故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只顾着轻拍食雷兽,笑语晏晏,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骤低,反手便是一记凌厉横斩,黑刀挟着凛冽雷劲,将冲在最前的尸傀当场拦腰斩断,尸核瞬间崩碎成渣,尸傀瞬间倒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