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肖战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目光从新换的扶手椅滑到窗台上的洋甘菊,又从洋甘菊滑到那盆长得愈发茂盛的绿萝,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只已经被修复完成的建盏上。
“工坊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王一博跟在他身后,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变得更……”肖战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更温柔了。”
他说的是工坊,但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
王一博别过脸去,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只建盏从木盒里取出来,放在一张黑色的绒布上。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建盏上,那些金色的裂痕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最后一道保护漆已经干透了,”王一博说,“现在可以用了。”
肖战走过来,在建盏前站定,低头看着这只经历了破碎与重生的器物。它的样子和父亲在世时已经不一样了——那些金线像是给古老的器物注入了一种新的生命,让它不再是原来那只盏,但比原来更特别、更独一无二。
“你说过要请我喝茶的。”王一博说。
肖战抬起头,对上王一博的目光。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柔和,像是深冬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流动的、温热的水。
“现在就想喝?”肖战笑了。
“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不累吗?”
“不累,”肖战说,“看到你就不累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句情话,更像是一句实话。但正因为它是实话,所以才格外动人。
王一博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过身去柜子里翻找茶叶,用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这里有茶具吗?”肖战问。
“有。”王一博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套白瓷茶具,“以前一个客户送的,一直没用过。”
肖战接过茶具看了看,是一套很素净的德化白瓷,胎体轻薄,釉面温润如玉,和那只建盏的气质意外地搭。
“那今天就开个光。”肖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仪式感的郑重。
他接了水,用电热水壶烧上。在等水开的时间里,他把茶具仔细地用热水烫了一遍,动作不急不慢,有一种从容的美感。王一博靠在桌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白色的瓷器间游走,像是水中的鱼,灵巧而优雅。
“你经常泡茶吗?”王一博问。
“以前我爸在的时候经常泡,”肖战说,声音轻轻的,“他泡茶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后来他走了,我就不怎么泡了,总觉得一个人泡茶没意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不过今天有人一起喝,就不一样了。”
水开了。
肖战提起水壶,把热水注入茶壶,温壶、投茶、醒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茶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是凤凰单丛,蜜兰香型的,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工坊里松节油、大漆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第一泡出汤。
肖战把金黄色的茶汤注入那只建盏,茶水顺着盏壁缓缓流淌,金色的裂痕在水光的映衬下变得更加生动,像是活的,像是有生命的。
他双手捧着建盏,递给王一博。
“第一杯,给你。”
王一博接过建盏,指尖碰到肖战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那个接触持续了大约两秒,短暂得像一个眨眼,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电流,从指尖传到手臂,再传到心脏。
王一博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顺滑,蜜兰香在口腔中绽放,回甘悠长。他不知道是因为茶好,还是因为这只盏,还是因为泡茶的那个人。
“好喝吗?”肖战问,还是那个每次都会问的问题。
“好喝。”还是那个每次都会答的答案。
但这次说完,王一博加了一句:“你泡的茶,什么都好喝。”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里有光。
“王一博,”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王一博说,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只是不想说。”
“那为什么现在想说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阳光在他们的沉默中流动,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是一些细小的、闪烁的心事。
“因为是你。”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了很大的回响。
工坊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茶汤在建盏中微微晃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有了形状。
肖战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茶水压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一博。”他叫了一声。
“嗯。”
“我这次回重庆,想了很多事情。”肖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一博说,“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着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饭做糊了的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
王一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以前我觉得,努力工作、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是最重要的。”肖战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但我妈生病这件事让我觉得,其实不是的。人最重要的,是有人陪着你。不管你过得好不好,不管你成不成功,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比什么都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王一博。
“我在重庆的时候,最想回来见到的人,是你。”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空间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散。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建盏中的茶汤晃了晃,金色的裂痕在晃动的水光中闪烁,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肖战。”他说。
“嗯。”
“你不在的这十二天,”王一博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我每天都会看你发的那条朋友圈。就是那碗粥那条。”
肖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换了那把椅子,”王一博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因为原来的那把坐着不舒服。我买了花,放在窗台上。我每天晚上都会给绿萝浇水,虽然你说不用天天浇。”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
肖战的呼吸变得很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一博。
“我在等你回来。”王一博说。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阳光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时间在他们之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是永恒。
肖战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动物,又脆弱又可爱。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连说这种话的时候都面无表情的?”
王一博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你没有!”肖战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水汽就更重了,“你说了这么动人的话,结果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王一博皱了皱眉,认真地说:“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肖战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冷淡的、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王一博更可爱的人了。他的可爱不在于他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而在于他说的每一句动听的话都是真心的,是用那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方式说出来的,所以每一句都重如千钧。
“我知道。”肖战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知道你不会。”
他端起建盏,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王一博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肖战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王一博,王一博仰起头,看着站着的肖战。这个角度让他们想起台风天那个早晨,在玄关,肖战蹲着系鞋带,抬头看王一博的时候。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心跳。
“王一博,”肖战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成是告白吗?”
王一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是就是。”他说。
肖战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光。
“那我也说一个。”他说。
王一博的呼吸停了一拍。
肖战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王一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想你了,”肖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只是这十二天。从第一天在工坊门口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我想靠近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现在,我终于靠近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像是一场安静的、金色的雨。
工坊里,两个人在那个半步的距离中对视了很久。
没有人先动。
但有些东西已经动了,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变成一种温暖的、酥麻的、让人想要微笑的感觉。
肖战先直起身,退后一步,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泡水。
“茶凉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暖和自然,但眼底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笃定,是一种“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之后的踏实,“再喝一杯。”
王一博把建盏递过去,肖战注水的时候,水柱准确地落入盏心,没有溅出一滴。
第二泡的茶汤比第一泡更醇厚,蜜兰香中多了一丝木质的气息,像是秋天的森林,沉静而深邃。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茶,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以后可以经常这样喝茶吗?”肖战问。
“可以。”王一博说。
“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
肖战把下巴搁在杯沿上,侧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阳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画。
“一博。”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的耳朵什么时候才能不红?”
王一博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瞪了肖战一眼。
肖战大笑起来,笑声在工坊里回荡,惊动了窗台上那盆洋甘菊,白色的花瓣轻轻颤了颤,像是在为这个笑声伴舞。
那天下午,他们喝完了整整一壶茶。
茶喝到淡了,没有了最初的香气和韵味,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白水,但比白水多一点什么。
肖战说,最好的茶就是这样,喝到后面,茶味淡了,但回甘还在,一直留在舌根,很久很久都不会散。
王一博说,嗯。
但这次“嗯”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