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在重庆待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王一博的工坊完成了七件器物的修复,收到了三件新的送修,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两片新叶子,角落里的那把扶手椅始终空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括号。
他每天都会和肖战联系,但联系的频率和方式在悄然变化。最初是肖战主动发消息,他被动回复;后来变成他主动问“今天怎么样”,肖战回复;再后来,他们开始在晚上通电话。
不是视频,是电话。
王一博不喜欢视频通话,觉得那是一种被凝视的不自在。肖战似乎也是这样,他更喜欢把手机放在一边,开着免提,一边做别的事情一边聊天。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失真,但那种失真反而让某些话更容易说出口。
“今天我妈的精神好多了,”肖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重庆夜晚特有的潮湿感,“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快,如果下周的检查结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王一博靠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挺好的。”他说。
“嗯,我也松了一口气。”肖战顿了顿,“这几天真的谢谢你,每天给我点外卖,我都胖了两斤了。”
“没有每天。”王一博说。事实上他几乎每天都会给肖战点一份外卖,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水果。他知道肖战不会好好吃饭,他太了解那种为了照顾别人而忽略自己的性格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就有。”肖战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沙沙的质感,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你知道吗,护士都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收紧,手机在膝盖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
“我说什么了?”肖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不确定前方是墙还是另一只手。
“你怎么说的?”王一博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我说,”肖战故意停顿了一下,“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在王一博的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落下去,又吹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定义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很好的朋友,这是一个安全的位置,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也不会让人觉得遗憾。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想只是很好的朋友。
他没有说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把话题转到了一个更安全的轨道上。
“下周二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肖战说,“我订了上午的机票,中午到上海。”
“我去接你。”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王一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他是一个从来不去机场接人的人——他觉得没有必要,出租车很方便,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但此刻他说“我去接你”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肖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是这一个字,让王一博的心跳快了半拍。因为那个“好”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里面有一种柔软的、近乎于依赖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把重量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他开始整理工坊。不是那种日常的收拾,而是彻底的、从上到下的整理——把工具架上的东西重新分类摆放,把那些积了灰的角落擦干净,把墙上那幅挂歪了很久的抽象画扶正。他甚至买了一束花,白色的洋甘菊,插在一个素烧的花瓶里,放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旁边。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是干什么?他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旋律简单,但怎么也听不腻。
周日上午,肖战发来一条消息:“我妈出院了!在家休养,精神很好,今天还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配图是一桌重庆家常菜——水煮鱼、辣子鸡、酸菜粉丝汤、蒜泥白肉,还有一个大碗的米饭。菜品的卖相算不上精致,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起来温暖又治愈。
王一博放大照片看了看,注意到桌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肖战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时候的他还带着少年气,脸上没有疲惫的痕迹,整个人像一颗刚被剥开的水果,饱满而鲜活。
“你妈妈手艺看起来不错。”王一博说。
“超级好吃!”肖战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我吃了两碗饭,撑得走不动了。”
“那周二还能飞吗?”
“爬也要爬回去。”肖战发完这条,又补了一句,“想你了。”
这两个字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王一博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面无表情的猫,配文是“嗯”。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复太糟糕了。人家说“想你了”,你回一个猫的表情包?你是人吗?
但肖战似乎并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王一博的语言体系——他知道“嗯”就是“我也想你”,知道“随便”就是“只要你喜欢就好”,知道“我去接你”就是“我很想见你”。
有些人的爱是喧哗的,是震耳欲聋的;而有些人的爱是安静的,像金缮的金线,不声不响地填满裂痕,让破碎过的东西变得比以前更美。
周二很快就到了。
王一博前一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很多念头——明天穿什么?要不要带点什么?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瘦了?他会不会觉得工坊变好看了?他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二十七岁的王一博,一个能把破碎的瓷器修复得完美无缺的人,一个能在台风天淡定地说“我骑摩托回去”的人,居然因为要去机场接一个人而失眠了。
这件事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地试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黑色T恤加牛仔裤,他的日常标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普通了,像是去接一个普通的客户。
第二套是白色衬衫加黑色长裤,比第一套正式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刻意了,像是去面试。
第三套是深灰色的卫衣加卡其色的休闲裤,就是台风天肖战说他“穿这种休闲的衣服好看”的那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就是它了。
出门前他又照了一次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想了想又揉乱了一点,觉得自己本来的样子就是最好的。
去机场的路上,他买了一杯咖啡,拿铁,温度和甜度和肖战第一次带给他的那杯一样。他又买了一份三明治,因为他记得肖战说过,飞机上的餐食不好吃,他每次都是饿着肚子下飞机的。
虹桥机场的到达厅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挤在护栏外面,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王一博没有举牌子,他站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手里提着那袋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眼睛盯着到达口的电子屏。
航班准时落地。
十五分钟后,行李转盘开始转动。又过了十分钟,第一批旅客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王一博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看到了一对情侣拥抱着接吻,看到了一个父亲把儿子举过头顶,看到了一个女孩扑进闺蜜的怀里。这些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像是一幅幅模糊的背景板,他的焦点只在一个方向上。
然后他看到了肖战。
肖战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推着一个行李箱,从到达口走了出来。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亮。
他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起初他没有看到王一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往右边看了一眼,又往左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肖战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温暖的、明亮的,像秋天的阳光。而这个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是一种“我终于回来了”的安心,是一种“你在这里”的庆幸。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快步朝王一博走过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过来,手里的纸袋被攥得有些变形。
肖战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们看着彼此,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但这一切都被某种滤镜柔化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电影里的背景音。
“你瘦了。”王一博说。
“你也是。”肖战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王一博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的。咖啡可能凉了,三明治应该还能吃。”
肖战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
“王一博。”他说。
“嗯。”
“你耳朵红了。”
王一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被识破的动作,耳朵更红了。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风太大了。”
机场里没有风。
肖战没有拆穿他。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和第一次在工坊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肖战嘴里说出来,落在王一博耳朵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好像“家”不再是一个人的那个家,而是两个人共同指向的那个地方。
王一博接过肖战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到达厅。上海十一月的风确实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肖战走在王一博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阳光正好落在那张冷淡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一博。”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肖战笑了笑,把围巾拢了拢,“就是想叫你一声。”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放慢了一些,和肖战的节奏完全一致。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个人并肩走在风里,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空白的、孤独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填满的、温暖的沉默。
像是金缮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后,器物在空气中静静等待漆干的那种沉默。
一切都在慢慢成型。
一切都会变成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