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两个人。
穿着警服。
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女警察的嘴唇抿得很紧,男警察的目光低垂着,像在避免直视猫眼。
郭德纲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那一瞬间,世界变得很安静。他听不见门铃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那两身警服,蓝色的,带着银色的徽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月。
警察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报案,第二次是询问进展,第三次是……是什么?
郭德纲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王惠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转过头,看着郭德纲,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一种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郭德纲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覆盖在王惠的手上。他的手很凉,王惠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开门吧。”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惠看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无声地滑落。她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意。两个警察站在门口,看见开门的王惠和站在她身后的郭德纲。女警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垂下。
“请问是郭德纲先生和王惠女士吗?”男警察开口,声音很官方,很平静。
“是。”郭德纲说。
“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的。”男警察出示了证件,“关于郭清婉女士失踪一案,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们通报。可以进去说吗?”
郭德纲侧身:“请进。”
两个警察走进来。他们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郭麒麟也从餐厅走了过来,看见警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客厅里,五个人站着。
没有人坐下。
空气凝固了,像一块沉重的冰。郭德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他能闻见警察身上带来的、外面的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女警察打开了文件夹。
她取出一张照片,递到郭德纲面前。
“今天清晨,在潮白河河道发现一具女性遗体。”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根据遗体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初步确认是郭清婉女士。”
照片上,是那个防水袋。
透明的,里面装着身份证和那张塑封的照片。
郭德纲盯着那张照片。
他看见了身份证上的名字,看见了那张合影——女儿和生母的合影,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真实。那是她珍藏的东西,是她过去二十年里唯一的念想。
现在,它在一个防水袋里。
在遗体旁边。
郭德纲伸出手,想接过照片,但手指抖得太厉害,试了两次才拿稳。照片很轻,但在他手里重若千斤。他的目光落在身份证的照片上——那是女儿去年换身份证时拍的,她对着镜头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有疲惫。
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遗体目前存放在法医中心。”男警察接着说,“需要家属前去辨认。如果确认身份,还需要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王惠的身体晃了一下。
郭麒麟扶住她,但他的腿也在发软。他盯着警察,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两个月来的寻找,两个月来的希望,两个月来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像一座沙堡,被海浪轻轻一推,就化为了乌有。
“在……在哪里?”郭德纲问,声音嘶哑。
“法医中心,地址我写给你们。”女警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地址。她的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郭德纲接过便签纸。
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他看了一眼,记住了地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两个警察。
“现在可以去吗?”
“可以。”男警察点头,“我们开车送你们过去。”
“不用。”郭德纲说,“我们自己开车。”
他转身,看向王惠和郭麒麟。
王惠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郭麒麟身上,眼泪无声地流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像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郭麒麟扶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在颤抖。
“麒麟,”郭德纲说,“扶你妈去换件衣服。我们……去看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里面包含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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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医中心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郭麒麟开车,郭德纲坐在副驾驶,王惠坐在后座。车窗关着,但能听见外面车流的声音,嗡嗡的,像背景噪音。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车里很冷。
空调没开,但就是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王惠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但郭麒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郭德纲也看着窗外。
他看见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看见行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看见商店的招牌,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烁。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热闹,喧嚣,充满生机。
但他的世界,已经停止了。
停在两个月前,女儿离开的那个夜晚。
停在每一次寻找无果的失望里。
停在这条去往法医中心的路上。
他想起了女儿刚来时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拘谨,看人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当时就想,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爱,全部补给她。他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
于是他给了她一切。
物质上的,情感上的,排山倒海的爱。
四百多人的宠爱,德云社唯一的明珠,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都对她好。他以为这就是幸福,这就是补偿。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爱。
那是牢笼。
一个用爱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牢笼。女儿在里面,喘不过气,逃不出去。她努力想扮演好“德云大小姐”的角色,想回报这份爱,想融入这个庞大的家族。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敏感,脆弱,渴望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小巢,而不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她需要的是理解,是接纳,是允许她做真实的自己。而不是被四百多双眼睛注视着,被四百多份期待压迫着。
他给了她一切,唯独没给她自由。
没给她说“不”的权利。
没给她做自己的空间。
车停了。
郭麒麟把车开进法医中心的停车场。这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车。灰色的建筑矗立在阳光下,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很醒目。
三个人下车。
脚踩在地面上,有点发软。郭德纲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王惠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郭麒麟扶着她。
走进大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浓,很刺鼻,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味道。大厅里很空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那么冰冷,那么没有温度。
接待处坐着一位女工作人员。
她看见三人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是郭清婉女士的家属吗?”
“是。”郭德纲说。
“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倒计时。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写着“辨认室”。
工作人员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很亮,白得刺眼。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台,台上盖着白色的布,布下面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轮廓。房间里有空调,温度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郭德纲走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的人形轮廓上。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能闻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化学试剂,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金属台前。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轻声说:“请确认一下。如果确认是郭清婉女士,请签字。”
郭德纲伸出手。
他的手在颤抖,抖得很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抓住白布的一角。布料很凉,很滑,像冰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白布滑落。
露出了下面的脸。
那一刻,时间停止了。
郭德纲看见了女儿。
她闭着眼睛,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白,像褪了色的石膏。嘴唇微微张开,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整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彻底的、永恒的安宁。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裙子湿透了,颜色变得很深,紧紧贴在身上。脚上穿着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还沾着一点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