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北京远郊,潮白河某段河道。
清晨六点,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河面。水是浑浊的灰绿色,缓缓流淌,偶尔泛起几个泡沫,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岸边芦苇丛生,枯黄的苇秆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老张穿着橘黄色的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正和工友们一起清理河道里的水草和垃圾。他的长柄网兜探进水里,搅动起一股淤泥的腥味——那种水底沉积物特有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鱼腥的复杂气味。网兜很沉,他用力一拉,带上来一团纠缠的水草、几个塑料瓶,还有一件破旧的衣物。
“这河里啥都有。”老张嘟囔着,把垃圾倒进岸边的编织袋。
他再次把网兜探进水里。
这次,网兜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草的柔软,不是石头的坚硬,而是一种……奇怪的触感。有点软,又有点韧,像是裹着布的什么东西。老张皱了皱眉,用力一拉。
网兜出水时,带起一片水花。
水花溅到老张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抹了把脸,低头看向网兜里的东西。
然后,他愣住了。
网兜里,是一团黑色的、湿透的长发。
长发缠绕着水草,像海藻一样黏腻。发丝间,隐约露出一小块苍白的皮肤。老张的手开始发抖,他下意识地想把网兜扔回水里,但手指僵硬得动弹不得。
“老张,咋了?”旁边的工友问。
老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工友走过来,看了一眼网兜,脸色瞬间煞白。
“妈呀……”他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网兜里,那团长发下面,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脸泡得有些肿胀,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褪了色的石膏。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整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睡着了,又像从来就没醒过。
老张终于松开了手。
网兜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那具遗体半露出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还系着,但鞋面已经沾满了淤泥。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诉说一个永远说不完的秘密。
老张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闻到了更浓的淤泥腥味,还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味,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烂。他的胃开始翻腾,喉咙发紧。
“报……报警。”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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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警车停在了河边。
蓝红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晨雾中投下诡异的光影。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几个警察穿着一次性防护服,正在现场勘查。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咔作响,闪光灯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老张和工友们被带到一边做笔录。
他坐在警车的后座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手还在抖,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指。他顾不上疼,只是反复说着:“我捞上来的……我就那么一捞……”
负责询问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脸很严肃,但声音还算温和。
“看清楚长相了吗?”
“看……看清了。”老张咽了口唾沫,“是个年轻姑娘,长得……长得挺清秀的。”
“穿着呢?”
“浅蓝色裙子,白鞋子。”
警察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勘查的警察从遗体旁边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防水袋,巴掌大小,密封得很好。袋子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照片。
警察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防水袋。
身份证上的信息很清晰:
姓名:郭清婉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8年3月21日
住址:北京市朝阳区……
警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被仔细塑封过的照片,边缘有些磨损,但图像还很清晰。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中年女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棵开花的树。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头微微歪向女人那边。女人也笑着,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两人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妈妈,我想你。——婉儿,2015年春”
警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现场发现死者身份证件,初步确认身份。通知家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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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园。
郭德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相册。
相册很厚,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女儿刚来时的拘谨,第一次上台时的紧张,生日时的笑脸,过年时的全家福……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
但郭德纲现在看懂了。
那些笑容,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真的笑,眼睛会发光,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假的笑,只有嘴唇在动,眼睛里是空的,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是女儿用手机自拍后洗出来的。照片里,她穿着睡衣,素颜,头发随意扎着,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鬼脸。那是她唯一一张没有在“笑”的照片,但郭德纲觉得,那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郭。”王惠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进来。”
王惠推门进来。她瘦了很多,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里多了不少白丝。这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靠安神药勉强维持。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每天早起,给父子俩准备早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这个家还在正常运转。
证明女儿还会回来。
“吃早饭吧。”王惠说,“麒麟也起来了。”
郭德纲合上相册,站起来。相册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跟着王惠走出书房,来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香味。郭麒麟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他瘦了,黑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这两个月,他陪着父亲跑遍了清单上的每一个地方——那个公园,那家书店,那间咖啡馆,甚至她们大学时常去的电影院。
每一次,都满怀希望而去。
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最后一个地点是三天前去的,是郊区的一个小山坡,据说能看到很美的日落。他们等到天黑,等到星星都出来了,女儿还是没有出现。
郭麒麟那晚在车里哭了。
无声地,肩膀剧烈颤抖地哭了。
郭德纲看见了,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儿子肩上,用力按了按。那一刻,父子之间不需要语言。他们都明白,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黑暗。
“爸,妈,吃饭吧。”郭麒麟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照片里女儿的假笑,一模一样。
郭德纲心里一痛。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有点刺痛。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尝不出什么味道。这两个月,他吃什么都没味道。
王惠也坐下来,但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父子俩。
“今天……还出去找吗?”她轻声问。
郭德纲沉默了几秒。
“再想想还有哪里。”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可能去了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对。”郭麒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肯定还有地方。乔芷柠给的清单可能不全,我们再想想,婉儿还喜欢去哪里……”
他的话没说完。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谁会来?
王惠站起来:“可能是物业,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郭德纲问。
王惠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郭德纲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惠儿?”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门铃又响了。
叮咚——叮咚——
这次,铃声里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郭德纲走到王惠身边,也透过猫眼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