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之日

时间飞逝，眨眼便到了三月二十一。

和亲当天，鸣凤宫装点的格外喜庆，入眼四周皆是红绸，可却寂静的悲凉。

苏尚仪亲自为沈芷衣佩戴好钗环首饰，又着手为她描眉，望着那一袭大红嫁衣的人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今日芷衣出嫁，合该高兴才是，怎的还哭了呢？”

沈芷衣反倒没有半点哀伤的模样，还笑着宽慰道：“无论如何总是要嫁人，只不过有人嫁得近，有人嫁得远，尚仪疼我，但总归不能跟我一辈子，外头的天地总要我自己去看一看，外头的风雨也总要我自己去扛一扛，到了今日，哭只会让人看低，何妨笑一笑，拿出点气魄来呢？”

铜镜上映照出沈芷衣明丽夺目的面容，可眼角那道浅浅的疤却有些明显，这疤是她尚在襁褓时，遭逢平南王叛乱所留下的，利刃只擦破了她的脸，这才得以侥幸存活。

对宫中那些曾经历过此事的人而言，这道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皇室曾遭逢的劫难和耻辱。

幼时，她一度不敢照镜子，是小姑姑告诉她，那都是些事后无能愤慨之人的想法，她才是受害者，能够存活下来已是万幸，这疤该是让人心疼与庆幸，怎会是提醒耻辱与劫难的存在。

虽有小姑姑的陪伴多了许多欢乐，可心里却始终有个结，直到后来她遇见了宁宁...

“长公主殿下。”

沈芷衣的思绪骤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所打断。

只见薛姝领着一群宫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似笑非笑道：“今日殿下出嫁，圣上允了殿下昔日的伴读入宫来告别，本宫亦是殿下昔日伴读，也该来瞧一瞧才是。”

沈芷衣缓缓起身，向她身后扫了一眼：“贤妃娘娘带这么多人来我鸣凤宫，是怕本公主跑了不成？”

“公主未必会逃走，但保不齐有人想来救啊，公主那日巴巴地出宫，还见了姜雪宁，她可是个胆子颇大的，本宫今日先提醒殿下一句，若她今日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沈芷衣就这么目光悠悠地看着她小人得志的样子，忽的嗤笑一声：“那日你在泰安殿外说是我们联手将你害成这样，其实就算你能嫁给我二哥，到最后也不过是这副嘴脸，只不过是藏得更久些罢了。”

“薛姝，本来你我乃是表姐妹，我自然也对你亲近些，但是最近本公主有句话藏在心里，很想对你讲，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啪！

沈芷衣径直抬手，毫无预兆地打了薛姝一巴掌。

紧接着她便平静地说道：“真的很下贱。”

此刻并非二人独处, 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样响亮的一巴掌与折辱之话，是丝毫没打算给人留脸面。

薛姝发髻上钗环的流苏颤动，怒意蓄在眼底，虽感到难堪，但她还是忍了下来：“若能不下贱，谁不想有尊严的活着？本宫今日也有一句话早想对殿下讲了。”

“从很小的时候，我便在想，这样娇纵任性的公主，换作我，我也做得，公主殿下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又怎会知为人臣，为人奴的难处。”

话落，她敛去了似怒似怨地神色，转而对沈芷衣一笑，道：“公主殿下，此去大月山长水远，望自珍重。”

鸣凤宫外驻守了大批的兴武卫，薛姝从里面出来，便吩咐道：“鸣凤宫原本加守的守卫都退掉，分别退守东北，西北两道宫门，若无本宫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

“当朝长公主所居的宫殿，何时轮到你这种人来发号施令了！”

沈君绫在宫外安排好一切，便紧赶慢赶地进了宫，恰好在将要踏入鸣凤宫的前一刻听见了薛姝在随意把控她宝贝小公主的寝宫，这岂能忍！

她沉着脸走上台阶，眼眸如寒霜般盯着薛姝，也不和她废话：“你是自己滚，还是本宫命人把你扔出去？”

薛姝在看见沈君绫的时候，眼皮就不自觉地跳了跳，可想到此次和亲已全权交给她来筹备，便又有了些底气：“皇后娘娘身体微恙，圣上已将所有事宜交于臣妾——”

“来人！”沈君绫显然没有那个耐心听她说些什么，开口就唤了两名暗卫，大有她再废话下去就让人动手的迹象。

薛姝见此也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若被扔出了鸣凤宫，那就当真面子里子都没了。

见人走了，沈君绫又施压支走了兴武卫。

未过多久，姜雪宁也匆匆赶来。

先前本是商定在和亲半路李代桃僵，却因薛姝劝沈琅将禁军调换成兴武卫的缘故而不能实施，再另想计策显然是来不及了，谢危索性将李代桃僵的计划提前。

替身已经寻好，沈君绫会想办法把人带入鸣凤宫，酉时三刻凤驾便要出宫，她们两个最晚要在酉时一刻将人换好。

二人会合后。

沈君绫让所有宫娥与苏尚仪都退出去，随即又关上了殿门。

姜雪宁一路飞奔到鸣凤宫，这会儿气都没喘匀就拉过沈芷衣往里走：“殿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一应事宜我们已安排妥当，我现在就替您改头换面，让人悄悄带你出宫，一刻钟后，鸣凤宫会有一场大火，到时一切都会化为灰烬，连尸首都找不出，从此世上再无乐阳长公主，您出宫以后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说着她便准备带着人去改装。

可沈芷衣却屹立在原地，甚至反手拉住了她。

“殿下？”

“宁宁，我不能走。”

沈君绫一听，立即走上前，不解地看向沈芷衣：“为什么？那日在白果寺你不是说过不想生在帝王家，想逃离皇宫去寻那海阔天空吗？”

沈芷衣恍惚了一下，心中有了些许动容，却还是含笑道：“那些都是酒后的玩笑话，怎可当真。”

二人顿觉心下一凉似透了风般。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这人似乎并不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