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安坐在宿舍的床边,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从包裹里拿出来,铺在膝盖上。
烛光落在真丝的面料上,泛着柔和的光。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星星,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冬天的夜空。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缝的,每一颗都不一样。袖口的滚边很细,缝得整整齐齐。
安的手指从那些星星上轻轻划过,停了一下。
“你妈妈的衣服?”汉娜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嗯。”安说。
“好漂亮。”汉娜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我可以摸吗?”
安点点头。汉娜的指尖碰了碰裙摆上的星星,轻轻“哇”了一声。
“你打算穿这件去舞会?”汉娜问。
安想了想。“改一下。”
“改什么?”
安没回答。她拿起旗袍比了比,领口太低了。她想要一层薄纱填在领口里面,薄到几乎看不见,但能遮住。开衩太高了,她想要一层薄纱缝在开衩里面,走路的时候若隐若现。裙摆太长了,要改到脚踝上面。腰身要收一点,让旗袍更贴合她的身体。
汉娜凑过来看她比划,问:“你要加纱?”
安点点头。
“什么样的纱?”
安想了想。“白色的,很薄的那种。”
汉娜点点头,没再问。
“对了,”汉娜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选好舞伴了吗?”
安愣了一下。“还没。”
“还没?”汉娜的声音拔高了,“你收到那么多信,一封都没回?”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信上——铺满了整张书桌,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信从桌边滑下来,掉在地上,散落在她的拖鞋旁边。她看了很久。
“随便挑一封。”她说。
汉娜瞪大眼睛。“随便挑?”
“嗯。”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拿起魔杖。
汉娜看着她的动作,嘴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安闭上眼睛,魔杖在信堆上方轻轻划了一圈。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反正都不认识,选谁都一样。魔杖停下的地方,就是答案。
她睁开眼。
魔杖尖指向一封信。浅蓝色的信封,没有校徽,没有火漆,只有“安·千收”几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安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上写着:
安:
圣诞舞会快到了。如果你还没有舞伴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哈利·波特
安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是谁?”汉娜凑过来。
“哈利·波特。”安说。
汉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选到的是哈利·波特?”
“嗯。”
安没再说什么。她坐回床边,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羊皮纸。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写。
写“好”?太敷衍了。写“可以”?太简单了。
她写了一句,划掉。又写了一句,又划掉。
最后,她写下了一封信。
哈利:
你的信收到了。
可以。
——安
她把信折好,系在猫头鹰的腿上。猫头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月光里。
“你回了什么?”汉娜在后面喊。
“可以。”安说。
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一个字?”
“嗯。”
“你倒是干脆。”
安没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但确实是笑。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罗恩正对着壁炉发呆。“完了,”他说,“彻底完了。”
“什么完了?”弗雷德从沙发上探过头。
“舞伴。”罗恩痛苦地捂住脸,“所有人都有人了。”
乔治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你早干嘛去了?”
“我试过了!”罗恩辩解,“芙蓉——我昨天在走廊里邀请她,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用法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走了。”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一眼,同时发出意味深长的“哦——”。
“芙蓉·德拉库尔。”弗雷德说。
“四分之一媚娃。”乔治说。
“你疯了。”两人异口同声。
罗恩的脸红了。他正要反驳,门被推开了。
帕瓦蒂和帕德玛从门外走进来,两人都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帕瓦蒂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一边走一边和妹妹说着什么。帕德玛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们走过沙发的时候,帕瓦蒂的辫子扫过罗恩的膝盖。罗恩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帕瓦蒂!”他喊。
帕瓦蒂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你有舞伴了吗?”罗恩问。
帕瓦蒂挑了挑眉。“没有。怎么了?”
“哈利——”罗恩一把拽过旁边的哈利,“他想邀请你!”
哈利瞪着他。
帕瓦蒂看向哈利,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期待。“是吗?”
哈利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只猫头鹰从窗户飞进来。
不是普通猫头鹰。它的羽毛是浅灰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爪子上抓着一封浅蓝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校徽,没有署名,只有“哈利·波特收”几个字,字迹很秀气,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
猫头鹰在公共休息室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哈利俯冲下来。
信封落在他膝盖上。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弗雷德和乔治停止了窃窃私语,帕瓦蒂和帕德玛对视了一眼,罗恩凑过来,伸长脖子想看。
哈利低头看着那封信。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哈利:
你的信收到了。
可以。
——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我很乐意”,没有“期待和你一起”。就是“可以”。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热烈,但认真。
哈利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谁的信?”罗恩凑过来,脸都快贴到信纸上了。
哈利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没什么。”他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罗恩不信。
“没红。”
“耳朵红了。”
“没有。”
帕瓦蒂站在旁边,看着哈利。她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怎么说呢……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忽然紧张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那里露出信纸的一角。
“哈利?”她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哈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歉意。
“抱歉,”他说,“我……我刚想起来,我已经有舞伴了。”
帕瓦蒂愣了一下。“有舞伴了?”
“嗯。”哈利点点头,“刚收到回信。我忘了。”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这边。角落里几个正在下棋的男生抬起头。赫敏从书后面探出眼睛。
帕瓦蒂看着哈利,看了两秒。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意外、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然后拉着帕德玛走了。
帕德玛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哈利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很明确——她在想:是谁?
罗恩盯着哈利,眼睛瞪得像铜铃。
“谁?”他问。
哈利没说话。
罗恩伸手去抢他的口袋,哈利躲开了。两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弗雷德和乔治在旁边起哄。
“波特有情况了!”弗雷德喊。
“是谁是谁?”乔治喊。
“让我看看!”罗恩终于抢到了那封信,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安?”他的声音变了调,“安·千?”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闭嘴。
帕瓦蒂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
帕德玛转过头,看向这边。
赫敏从书后面站起来,走过来。
角落里下棋的男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千?”弗雷德重复了一遍。
“赫奇帕奇那个?”乔治补充。
“从布斯巴顿回来的那个?”弗雷德又说。
“你给她写信了?”乔治问。
“她回你了?”弗雷德追问。
“她同意了?”两人异口同声。
罗恩举着那封信,像举着一枚炸弹。“你知道有多少人给她写信吗?我听说布斯巴顿的人都给她写!拉文克劳半个学院都写了!斯莱特林都有人写!她全都拒绝了!她居然回你了?她居然——”
“闭嘴。”哈利把信抢回来,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她居然同意了?”罗恩的声音还在发抖,“安·千?那个安·千?”
角落里,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另一个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小声说:“波特收到安的回信了。”那句话像水波一样荡开,从角落传到角落。
“真的假的?”
“安·千?”
“她拒绝了所有人,居然回了波特?”
“波特什么时候给她写信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弗雷德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波特,你可以啊。”
乔治在旁边补充:“霍格沃茨最难邀请的人,被你搞定了。”
“我还没搞定。”哈利说。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
赫敏站在旁边,看着哈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什么时候给她写信的?”她问。
哈利没回答。
罗恩替他回答了:“他前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写的,写了三遍,最后只寄出去一张纸。”
哈利想掐死他。
赫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书,但她没有翻开。
帕瓦蒂已经走出去了。帕德玛跟在后面,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公共休息室里还在议论。
“安·千。”
“哈利·波特。”
“他们两个?”
“舞会是吗?”
哈利把脸埋进手心里。
信纸在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个“可以”很轻,很淡,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热烈,但认真。
他把那张纸攥紧了一点。
手心全是汗。
安坐在窗边,把那件旗袍重新铺在膝盖上。
猫头鹰已经飞走了,信已经寄出去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觉得——既然选了,就选了。
她拿起针线,开始改那件旗袍。
领口太低了,她拿了一块薄纱,比了比尺寸,剪下一块,用针线缝在领口内侧。薄纱很轻,很透,缝上去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但能遮住锁骨下面的那片空白。开衩太高了,她拿了一块同样的薄纱,剪成长条,缝在开衩的内侧。纱的边缘垂下来,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像风从裙摆底下钻过去,又藏起来。裙摆太长了,她比了比脚踝的位置,用针线收了一截。腰身太松了,她沿着侧缝收了一点,让旗袍更贴合她的身体。
汉娜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安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她把旗袍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领口的薄纱若隐若现,开衩处的纱垂下来,裙摆刚好到脚踝。她转了个身,旗袍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些银色的星星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好了?”汉娜问。
安点点头。“好了。”
她把旗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再试穿,明天再改。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从圆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落在那件叠好的旗袍上。
她把那颗宝石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她不知道格兰芬多那边,有一个人把那封信读了五遍,把信纸折好又打开,打开又折好。她不知道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他失眠了一整夜,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可以”。
她不知道。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