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hp：月光落在他肩上
Author: 随中雨

高塔走廊里的风很冷。

哈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只是走着，低着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麦格教授说勇士必须跳舞，罗恩说“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吧”，弗雷德和乔治的纸条上写着“好姑娘都快被抢走了”。他转过一个弯，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秋·张。

她站在拱形窗户旁边，窗外飘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长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心台阶，”秋提醒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上面有点滑。”

“好的。谢谢。”哈利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偶尔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把的光晃了晃。哈利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子的边角，手心有点出汗。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秋没听清，微微侧了侧头。“对不起，我没听清。”

哈利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浅浅的印子。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

“我只是在想，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圣诞舞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快了，太直接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他不敢看秋的表情，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又收回来，又落在地上，又抬起来。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秋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围巾的流苏，表情很抱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哦……哈利，对不起，”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歉意，软软的，轻轻的，“已经有人邀请我了。而且……我已经答应和他一起去了。”

哈利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不，不是停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像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说：“好的，很好，没问题，好的，就这样。”

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发紧，像不是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哈利，我真的……很抱歉。”秋说，她的眼睛里有真心的歉意，棕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她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又收回来了。

“没事。”哈利说。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开的。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火把在他身后一明一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拉长的、灰蒙蒙的尾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哈利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嗡嗡的。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下来，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着，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只想回到格兰芬多塔楼，把自己关进宿舍里，谁也不要看见。

转过一个拐角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故意压低了，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塞德里克·迪戈里邀请了秋·张！”

“真的假的？”

“真的，秋已经答应了。”

“那塞德里克没有邀请安？”

“好像没有。所以安还没有舞伴——”

“那我们还有机会！”

那几个男生笑着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哈利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安还没有舞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但它就是钉在那里了，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了下来。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火把在墙上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经过一幅又一幅画像，画里的人朝他挥手，他没看。他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安从变形课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火把已经点亮，橘黄色的光在石墙上跳动着，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安和汉娜一起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汉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罗恩跳舞的事，安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弯一下。

“你说麦格教授是不是故意的？”汉娜说，“全班那么多人，偏偏叫罗恩上去。”

“可能是他看起来最好欺负。”安说。

汉娜笑出了声，拍了一下安的胳膊。“你这话说的，太坏了。”

安也笑了，没说话。

她们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走过来一个拉文克劳的男生。安不认识他，但他看见安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汉娜看了那个男生一眼，又看了看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安——安·千小姐——”

安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男生站在她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羊皮纸，边角都皱了，像是攥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是想问你……圣诞舞会……你……你有舞伴了吗？”

安看着他，心里有点无奈，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摇了摇头。“还没有。”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那……那你愿意——”

“我还没想好。”安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对不起。”

男生的脸更红了，把羊皮纸塞进她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跑，差点撞上走廊里的石柱。

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折了两折，边角皱巴巴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收进了袍子口袋里。

汉娜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你笑什么？”安问。

“没什么。”汉娜说，但嘴角还是弯着。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门口的那堆大木桶时，安又被人拦住了——这次是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她认识他，是同年级的，在魔药课上坐她后面。他的脸也是红的，但比刚才那个格兰芬多的男生镇定一些。

“安，”他说，“我知道很多人已经问过你了，但我还是想试试。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圣诞舞会吗？”

安看着他，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她说，“如果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男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她笑了笑。“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祝你玩得开心。”

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汉娜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你这样会把所有人都拒绝的。”

“我没有拒绝。”安说，“我只是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什么？”

安没回答。她弯腰钻进了那堆大木桶，汉娜跟在后面。

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里暖洋洋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落在黄黑色的挂毯上，落在那些垂吊的植物上。公共休息室里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安一进来，好几个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的、带着笑意的看。

“安回来了！”厄尼·麦克米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挥手，“你猜怎么着？你的信比塞德里克还多！”

旁边几个赫奇帕奇的男生笑了起来。

安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我说的是真的，”厄尼跟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晃了晃，“刚才送信的猫头鹰差点把我撞倒。”

“那是你自己站的地方不对。”贾斯廷从另一边探过头来，看了安一眼，“安，你别理他。不过说真的——你打算选谁？”

安靠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厄尼的声音拔高了，“舞会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还有三个星期。”安说。

“三个星期很快的！”

安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上，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舔舐着木柴的边缘，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袍子口袋里的那封没拆开的信，又放开了。

汉娜从宿舍里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安——你快来看——”

安站起来，跟着汉娜走进宿舍。

宿舍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安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的床——那张靠窗的、铺着拼布被子的床——已经完全看不见被子的颜色了。上面铺满了羊皮纸信封，一层叠着一层，有些滑到了地上，落在她的拖鞋旁边。她的书桌也被淹没了，那些信堆得像一座小山，把台灯都遮住了，只剩一个灯罩的尖尖露在外面。她的床头柜、她的椅子、她的窗台——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信。

窗台上，几只猫头鹰还在挤着。灰色的、棕色的、白色的，翅膀叠着翅膀，爪子扣着窗框，争先恐后地把最后几封信往里面塞。最大的那只灰色猫头鹰叼着一封浅蓝色的信，歪着脑袋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翅膀扑棱了一下，把窗台上的一封信扇到了地上。

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从那堆信上扫过——格兰芬多的红色火漆、拉文克劳的蓝色火漆、斯莱特林的绿色火漆、布斯巴顿的法国邮戳——她的目光停在那堆布斯巴顿的信上，然后又移开。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汉娜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你没事吧？”

安摇了摇头。“没事。”她的声音有点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封拆开。信封的纸很厚，是那种很贵的羊皮纸，摸起来滑滑的。里面只有一句话：“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署名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拉文克劳男生，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下来的。

她又拆了一封。信纸是淡蓝色的，边角印着银色的花纹。“我在布斯巴顿见过你。你变了好多。”署名是法语，她念了一遍，没想起来是谁。

再拆一封。信纸是深绿色的，上面有淡淡的墨水香味。“可以请你做我的舞伴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署名是斯莱特林的一个男生，她隐约记得那张脸，但叫不出名字。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过去。有的信纸折成了纸鹤，有的信封里夹着一朵压干的花，有的信纸上画着一幅小小的素描——画的是她的侧脸，线条很轻，但很用心。她的手指停在那张素描上，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去。

汉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看这封，”她举起一封信，信封上印着格兰芬多的狮子纹章，“字好漂亮。”

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封有香水味，你闻闻。”汉娜又递过来一封信，信封是淡粉色的，边角贴着一朵干花。

安闻了一下，是玫瑰的味道。她把信放回去。

“这封是从布斯巴顿寄来的吧？邮票好漂亮——”汉娜的声音还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安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堆布斯巴顿的信上，信封上盖着法国的邮戳，邮票贴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印着飞马和喷泉的图案。她拿起一封拆开，是艾玛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赶着写完的，有些单词还拼错了。

“安！你找到舞伴了吗？如果没有，我表哥（就是那个在魁地奇队的）想邀请你，你记得他吗？他用法语写的，你看不懂的话我帮你翻译——不过我觉得你法语挺好的。对了，他长得还不错，个子高高的，打球的时候很多女生尖叫。但他害羞，所以让我先问问你。你快点回信！艾玛。”

信的最后还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她想起艾玛说话的样子——语速很快，手舞足蹈，笑起来声音很大，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又拿起一封盖着法国邮戳的信，拆开，是玛丽写的。

“安！听说你回霍格沃茨了！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告诉我，我坐飞马过去揍他们。对了，舞伴找了吗？没有的话，我帮你找一个。别害羞，你长得那么好看，肯定一堆人等着你点头。——玛丽”

安笑着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宿舍的门被敲了两下。安转过头，看见塞德里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是木头的，边缘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的。”塞德里克说，嘴角带着那种温和的笑。他看了一眼安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别担心，这不是全部。只是今天下午的。明天可能还有。”

安愣了一下。“还有？”

“还有。”塞德里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贾斯廷说公共休息室里还有一箱，我帮你搬上来的。”

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大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信纸的边缘从箱子口挤出来，有些还卷着边。

“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快变成你的私人邮局了。”塞德里克说，语气很轻松，“我刚才搬箱子的时候，厄尼问我‘这是安的还是你的’，我说‘安的’，他说‘我就知道’。”

安笑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也知道’。”塞德里克耸了耸肩，“然后他就笑了。”

汉娜在旁边捂着嘴笑。

安蹲下来，打开那个大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信纸的边缘从箱子口挤出来，有些还卷着边。她随手拿起一封——格兰芬多的，火漆上印着狮子的纹章，红色的，像一小团火苗。她又拿起一封——拉文克劳的，淡蓝色的信封，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下来的。再拿起一封——斯莱特林的，深绿色的信纸，上面有淡淡的墨水香味。

箱子的最底下，还有几封盖着法国邮戳的信。邮票贴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印着飞马和喷泉的图案。

塞德里克看着她翻那些信，嘴角一直弯着。

“你知道吗，”他说，“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人说过——你会在舞会前被信淹死的。”

安抬起头，看着他。“你当时没说。”

“我心里说的。”塞德里克笑了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这封是拉文克劳的，字挺漂亮。”他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一封，“这封是格兰芬多的，火漆印歪了。”他又放回去，再拿起一封，“这封是斯莱特林的——嗯，斯莱特林也给你写？”

“好像是的。”安说。

塞德里克把那封信放回去，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回？”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塞德里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全校都在等你点头，你跟我说还没想好？”

安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替谁问？”

塞德里克笑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有，我替我自己问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过我已经有舞伴了。所以你放心，我不是来凑热闹的。”

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秋·张？”

塞德里克点点头，没有多解释。他看着安，目光落在那堆信上，嘴角还弯着。

“你知道吗，”他说，“刚才我搬箱子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好几个男生，问我‘安有没有答应你’，我说‘没有’，他们就松了一口气。”

安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塞德里克说，“有一个还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跑了。”

安笑着摇了摇头。

塞德里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了，不打扰你了。慢慢看吧。”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如果实在选不出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反正我是勇士，必须领舞。你跟着我，就不用选了。”

安抬起头，看着他。

塞德里克摊了摊手。“只是建议。你考虑一下。”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蹲在地上，看着那堆信。汉娜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安没听进去。她低头看着那堆信——铺满了整张书桌，堆满了床头柜，堆满了椅子，有些还掉在了地上，散落在她的拖鞋旁边。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信捡起来，摞在桌上。信封的边角有些翘起来了，她用掌心按了按，按不平。

她不知道，格兰芬多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回信。

但她不知道。

（第三十八章完）

第三十八章·雪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