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夏,京城满城槐絮落尽,街巷两旁的老槐树缀满浓密碧叶,细碎槐花隐在枝桠间,微风一过,清甜香气漫遍整条街巷。自春日长堤一别,倏忽半月有余,陆妄日日将城南寂家胡同记在心头,原本随性游荡的性子收敛大半,往日流连酒肆茶楼的闲时,尽数用来筹划赴约。
惊戈瞧着他日日心神飘忽,白日里倚在客栈廊下翻看京城街巷舆图,指尖反复摩挲城南地界,忍不住倚着廊柱打趣:“往日天南地北说走就走,半点不会惦念何人,如今倒好,半个春天困在京城,一门心思惦记城南小公子,难不成那一块桂花糕,真把你魂勾走了?”
陆妄指尖顿在舆图上城南胡同的标注处,闻言抬眸,眉眼间藏着浅浅笑意,没有反驳:“与旁人不同,自然上心。”
温静婉端来冰镇酸梅汤,瓷碗凝着细密水珠,她轻声劝解:“既然惦记,不如择日登门拜访,总这般对着图纸空想,反倒煎熬。况且现下初夏,正是做新鸢的好时节,带上备好的物件前去,也算顺理成章。”
这话正中陆妄心思。前些日子他特意寻遍京城三处老木匠铺子,依照那日流云鸢的样式,亲手挑选檀木线轴,又寻来上好素白宣纸、石青颜料,闲暇之时对着图样细细描摹鸢身纹路,想要亲手糊一只纸鸢当作登门之礼。他半生漂泊,鲜少动手做这些精细活计,指尖素来惯了握酒杯、执短刃,裁纸绑竹篾时屡屡被竹刺扎破指尖,温静婉时不时递上伤药,惊戈每每看见,总要调侃几句。
墨辞立在一旁探查近日城内动向,方才收到手下传来消息,吏部侍郎之子李宝前些日子因踏青受辱怀恨在心,暗中派人打探寂珩行踪,打算伺机寻衅。他垂眸收好密信,淡淡出声:“李家小动作不断,暗中盯着寂家胡同,若公子今日前去,正好顺带了结后患。”
陆妄眸底温存散去几分,添上一抹冷冽:“仗父辈权势肆意寻衅,本就不能纵容。收拾完琐事,便去寂家。”
收拾妥当行囊,油纸裹着半成品的流云鸢,线轴与各色颜料尽数收在布囊,四人分作两路,惊戈与墨辞绕去李家下人蹲守的僻静巷口,提前布防拦截,温静婉随陆妄去往城南寂家胡同。
城南巷道窄仄,青石板路被连日夏雨浸润得温润发亮,两侧院墙爬满翠绿爬山虎,偶有探出墙头的石榴花枝,缀着艳红花苞。陆妄按着记忆里的方位,一路问询,顺利寻到寂家宅院,院门是老旧的黑漆木门,门楣缠绕着几缕干枯的槐枝,院内隐约飘出淡淡的米糕甜香。
院门虚掩,内里传来细碎裁剪竹篾的声响,伴着少年清亮的说话声。陆妄驻足在门外,没有贸然叩门,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小院不大,院中栽着一棵老桂树,正是寂珩平日糊风筝的地方。
寂珩一身浅青色短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小臂,指尖握着小刀细细修整鸢骨,脚边散落裁好的宣纸与各色丝线,枕边平放着那枚云纹素玉,被一块素色锦帕妥帖包裹,摆在石桌最显眼的位置。许是惦记春日约定,他趁着初夏空闲,正赶制新一批纸鸢,打算待到约定之日,再赴长堤等候。
身旁一位身着素布衣裙的温婉妇人正收拾灶台,正是寂珩的母亲,一边摆放瓷碟一边笑道:“前些日子从长堤回来便魂不守舍,日日把玉佩贴身收好,时不时就拿出来端详,又忙着糊风筝,可是还在等着那日结识的公子?”
寂珩指尖一顿,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低头继续修整竹篾,声音细若蚊蚋:“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只是约定春日再会,现下入夏,不知公子还记不记得约定。”
“那玉佩价值不菲,人家轻易赠予,定然上心,若是有缘,总会寻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寂珩骤然抬眼,心头猛地一跳,丢下手中竹篾快步跑去开门,木门吱呀推开,陆妄立在槐花树影之下,一身月白长衫被夏风拂动,手中提着布囊,眉眼含笑,正静静望着他。
日光穿过槐树叶隙,碎金般落在二人身上,寂珩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脸颊涨红,慌忙侧身礼让进门:“公、公子,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还要等许久才能再见。”
“说好年年春日相伴,初夏顺路探望,理所应当。”陆妄迈步踏进小院,目光扫过石桌上零散的风筝原料,视线落在锦帕包裹的玉佩上,唇角笑意更深,“玉佩还好好收着?”
寂珩下意识抬手摸向衣襟内侧,摸到玉佩温润的轮廓,局促点头:“日日贴身存放,从不敢弄丢。”
寂母早已沏好清茶,端着茶具从屋内走出,待人温和有礼,细细打量陆妄举止谈吐,见他身姿挺拔、眉眼磊落,虽是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心底暗自放心,寒暄几句便借故进了内屋,留两个少年在院中闲谈。
陆妄将布囊放在石桌上,逐层打开,里面半成品流云鸢映入眼帘,素白鸢身已经勾勒大半浅青纹路,竹骨打磨得光滑圆润:“那日看你手艺精巧,我闲来无事,学着糊一只流云鸢,只是手艺粗劣,还差收尾,特意带来寻你指点。”
寂珩满眼新奇,俯身细细翻看纸鸢,指尖轻轻抚过鸢身纹路,眉眼弯起:“公子第一次动手便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不错了,余下的收尾我帮你补上就好。”
夏风穿院,槐花簌簌飘落,落在宣纸与竹篾之上,二人并肩坐在石凳,一人递丝线,一人粘宣纸,偶尔指尖无意相触,寂珩便慌忙缩回手,耳尖红透,陆妄见状,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闲谈间,寂珩说起近况,书院里李宝屡次刻意刁难,要么抢他课业,要么暗中藏起他做好的纸鸢,碍于对方家世,自己只能一味避让。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五六个身着短褐的泼皮手持木棍,骂骂咧咧直奔院门而来,正是李宝派来寻衅的下人,见院门大开,当即就要闯入院内。
“寂家小子,赶紧出来,我家少爷有话找你算账!”
寂珩脸色微变,下意识起身想要阻拦,陆妄抬手将他护在身后,缓步起身,散漫的神色瞬间敛尽,周身裹挟冷意。没等院中之人出手,巷口两侧忽然窜出惊戈与墨辞,惊戈拳脚利落,三两下便放倒靠前两名泼皮,墨辞动作沉稳,悄无声息扣住领头之人手腕,一众泼皮片刻间尽数被制。
惊戈拍了拍掌心尘土,挑眉看向院内:“这群杂碎蹲守数日,总算敢露头,正好一并送去官府,交由吏部大人亲自管教。”
一众泼皮吓得瘫软在地,连连求饶,再也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陆妄淡淡吩咐墨辞:“送去府衙,附上李宝寻衅滋事的证据,顺带提醒吏部侍郎管教自家孩儿,再有下次,就不是送交官府这么简单。”
墨辞颔首,押着一行人转身离去,惊戈冲院内二人摆了摆手,悄然退到巷外放风,不打扰院中相处。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寂珩松了口气,望着陆妄的背影满心暖意:“又麻烦公子替我解围,若是没有你,今日我定然难以脱身。”
“先前许诺过,往后有人欺你,我便替你撑腰,所言句句作数。”陆妄重新坐回石凳,拿起丝线递给寂珩,“这下不必再担心纨绔骚扰,可以安心做风筝了。”
午后暑气渐盛,寂母端上冰镇绿豆糕与酸梅汤,绿豆糕是江南古法制作,清甜解暑。寂珩拿起一块递到陆妄手边,眼底亮晶晶的:“夏日不宜远行,等再过几日凉风起,我们再去长堤放风筝好不好?我新做了三只不同样式的纸鸢,除了流云鸢,还有燕子与锦鲤样式。”
“悉听你的安排。”陆妄咬下一口绿豆糕,清甜在舌尖化开,比起春日桂花糕多了一丝清冽豆香,心中暗想,往后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能陪着眼前人尝遍各式点心,岁岁共放纸鸢。
二人忙活大半日,日落西斜之时,陆妄带来的流云鸢终于完工,素白鸢身青纹流畅,竹骨紧实,配上檀木线轴,摆在石桌上,与寂珩的几只新鸢并列,相映成趣。
暮色爬上院墙,天边晕开橘粉晚霞,陆妄起身告辞,寂珩依依不舍送至巷口,攥着袖中的玉佩,犹豫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方亲手绣制的青纹绢帕,递了过去:“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回赠公子,这方帕子是我闲暇绣的,您随身携带,夏日擦汗正好。”
绢帕针脚细密,边角绣着小小的流云鸢纹样,带着淡淡的槐花香。陆妄妥帖收进怀中,指尖轻触少年温热的指尖:“礼物我收下了,三日后清晨,长堤老柳树下,我等你赴约。”
“我一定准时到!”寂珩站在巷口,望着陆妄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直至暮色笼罩街巷,才攥着满心欢喜转身回院,把那只崭新的流云鸢细心收进木匣,同素玉玉佩放在一处。
回到客栈,陆妄坐在窗边,拿出青纹绢帕细细端详,绢帕上的流云鸢栩栩如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槐香。惊戈端着晚饭进门,瞥见绢帕,打趣道:“又是玉佩又是绢帕,一来二去,你们俩的信物倒是凑齐了全套。”
陆妄浅笑不语,将绢帕贴身收好,抬眼望向城南方向,漫天星子缓缓爬上夜空,夏风穿过窗棂,捎来远处街巷的槐香,仿佛还带着小院里少年温热的气息。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天边还蒙着一层薄雾,陆妄早早备好线轴与点心,辞别温静婉三人,独自去往十里长堤。长堤柳荫葱茏,晨雾缭绕水面,远远便看见一道浅青身影立在老柳树下,寂珩背着木匣,怀中抱着三只纸鸢,正踮脚眺望来路,晨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温润,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
流云待风起,故人赴夏约,暮春的心动落进盛夏槐风里,往后岁岁春秋,纸鸢引线,牵住两段遥遥相依的少年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