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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可以

冬乙:雪鹰与乌鸦

巴基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肉的那只。手指已经不抖了,但那圈触感还在——不是真的在,是记忆在,像被灼伤之后皮肤上留下的幻痛。他记得那根脖子在他掌心里的弧度。记得指腹下面那根动脉在跳,又急又细,像一只被攥住的蝴蝶。记得那些无声的、张开的嘴唇,和那双——

那双眼睛。

他没有再看墙角。他不敢。

窗外的天从深紫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晨光从窗户漫进来,把那滩水渍照得发亮。水已经快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灰白色的痕迹,像一个慢慢消失的脚印。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久到光线变了三次,久到楼下有人出门了,铁门哐当响了一声,久到远处码头的渔船引擎开始突突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一直没有说话。

没有催他,没有叫他,没有用任何方式提醒他自己还在等。但巴基知道她在。他能感觉到那个呼吸声——细细的,被压得很平,像一只缩在洞里的兔子,把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压缩到了最低。但那呼吸声还在。一直在。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不是掐的那一下——那一下在他的记忆里是空白的,像一帧被抹掉的画面。他记得的是之后的事。林靠在墙上,手捂着脖子,嗓子眼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然后她说:“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不是“你差点杀了我”。你回来了。

巴基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在想、一直在回避、一直在用“送她走”这个选项来搪塞自己的事。他不想送她走。这个念头从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墙里,他每次路过都会看见,但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他不想送她走。不是因为机构不好——他不知道好不好。不是因为安全风险——他能处理。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分析、被权衡、被理性决策的原因。就是不想。这个“不想”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正当性。它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不讲道理的、属于他自己的私心。

他不该有私心。一个手上沾了太多血的人,没有资格有私心。一个昨天晚上差点掐死一个孩子的人,没有资格有私心。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失控、再次伤害她的人,没有资格说“我不想你走”。

但他有。他没有抵抗过这个私心。不是没有抵抗——是抵抗了,失败了。从第一天起就在抵抗,从他在渔棚里把半块饼干放在石头上的那一刻起就在抵抗,从他偷偷打开电暖器的那一刻起就在抵抗,从他在杂货铺拿起那个蓝色发卡的那一刻起就在抵抗。他抵抗了很久。但他输了。输给那杯每天早上出现在操作台上的水,输给那碗煮得软烂的南瓜粥,输给那双在暴风雨的夜晚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却在他醒来之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的眼睛。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而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一场他应该赢的战斗。

巴基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操作台上的水壶,灶台上那口锅,窗台上的黑色石头,墙角的——

林。

林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靠着墙,膝盖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上的那圈印子从青紫色变成了紫红色,在晨光里比昨晚看着更重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的,像有人用印章在她脖子上盖了一个戳。她的戳。他的戳。头发散着,没有扎,蓝色发卡还在地上,在垫子旁边,反着一小点蓝色的光。

林没有在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一个很慢的、无意识的动作。她在等。

巴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感觉到了,抬起头,那双黑色的杏眼和他对上了。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是看着他,像每天早上看着那杯水从烫变成温一样,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巴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以。”

就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像一块被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睁大,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亮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但她没有说话。她还在等。因为她知道那个字后面还有东西。

巴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肉的那只。

“但是,”他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躲到你屋子里去。把门锁上。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战术部署。没有情绪,没有请求,没有商量。是命令。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听到我在外面做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锁好门。不要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也没有变。只是看着他,像一面安静的湖面,把他投在上面的所有东西都完整地、不加修饰地映了出来。他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一个坐在床架上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很深黑眼圈的男人,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一个差点杀了她的男人。一个刚刚说了“可以”的男人。

“答应我。”他说。

林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巴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以为她会说“不”,以为她会用那双安静的眼睛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可以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不该躲。

但林没有。林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沙沙的,哑哑的,从那个被掐过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像他刚才一样。然后林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个蓝色发卡,别回头发上。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脖子被掐过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那种抖。发卡别了两次才别好,第一次歪了,她拆下来重新别。别好之后,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把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好了,就这样了”的表情。是那种你做了一个决定,然后你就不再回头看的那种表情。

“粥。”林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力气,是某种更软的、更暖的东西。“我煮粥。”

林撑着墙站起来。腿有些软——坐太久了,加上昨晚的折腾——晃了一下,扶住了操作台。然后打开柜子,拿出锅,接水,放在灶台上。动作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拿锅,接水,开火。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巴基坐在床架上,看着那个背影。灰色T恤,抓绒内胆,蓝色发卡。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手指印。那个背影在灶台前站着,等水开,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大概是累了。昨晚没有睡好,又被他掐了,又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等他的回答。累了。但还是在煮粥。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巴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肉的那只。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没有伤痕,什么也没有。但他能看见。他永远能看见。

水开了。林把米下进去,用勺子搅了搅,把火调小。然后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面对着房间。看着窗台上的石头,看着地上的水渍,看着床架上低着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粥的香味飘出来了。米和水的味道,清淡的,甜的。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巴基抬起头。他看着操作台——靠左,离插座远的那一侧——那里还没有水杯。林还没有倒水。因为今天早上的那杯水被打翻了,而那滩水渍还在地上,灰白色的,像一个月亮形状的岛屿。林大概在等——等他把那滩水擦掉,等这个早上过去,等一切重新开始。

巴基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的常用位置,一杯放在自己的位置。靠左,离插座远的那一侧。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起那块抹布——林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的那块——蹲下来,开始擦那滩水渍。地板是水泥的,水渗进去了一些,擦不干净,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暗色的印子。他擦了很久。久到抹布上的水都拧干了,他还蹲在那里,用那块干抹布反复擦着那个已经擦不掉的印子。

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然后她也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放在水龙头下面重新浸湿,拧干,蹲回来,和他一起擦。两个人的手在地板上挨得很近,没有碰到。抹布的水挤出来,把那个暗色的印子重新打湿,再擦掉。打湿,擦掉。打湿,擦掉。直到那个印子终于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林站起来,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回水龙头旁边。然后走到灶台前,关火,盛粥。两碗。一碗放在操作台上,一碗端到墙角。然后坐回垫子上,把碗放在膝盖前面,等着。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巴基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端起那碗粥。南瓜粥,甜的,烫的。他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林在墙角,从碗沿上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的手指印在晨光里变成了深紫色,五个,清清楚楚的。但那双眼睛和每一天一模一样。黑色的,杏形的,干净的。像看着一杯水,像看着一颗石头,像看着窗台上那颗被摆在正中间的、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的黑色石头。

巴基把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操作台上。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颗石头。石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黑色的,光滑的,安静的。他把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握了握。凉的,实的,有重量的。然后他放回去。正中间。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墙角。林已经喝完了粥,正在把碗放在垫子旁边。然后拉好毯子,缩进抓绒内胆里,准备再睡一会儿——她太累了,一整夜没睡,天亮了才放松下来。蓝色发卡在头发上反着一点光,歪歪的,她没来得及扶正。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慢慢地变浅了。

巴基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张脸。瘦的,白的,颧骨突出的,脖子上一圈紫色手指印的。但安静的,放松的,信任的。

信任的。

他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永远不会出声。但他对自己说了,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他说:我不会再让这件事发生。不是“不会再有下次”,不是“我会控制住自己”。是——我会在你锁上门之前,把自己锁在外面。我不会让你听见那些声音。不会让你看见那个东西。不会让你再蹲在地板上用抹布擦那些我留下的痕迹。我会在你需要躲起来之前,先把自己藏好。

他在心里说完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拿起外套,穿上。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已经睡着了。缩在抓绒内胆里,毯子拉到下巴,蓝色发卡歪在头发上,脖子上的手指印在睡梦中颜色淡了一些,变成了淡紫色。呼吸很浅,很慢,很稳。

巴基把门打开,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层都一样,每一层的窗户都蒙着灰,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稀释过的。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天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峡湾方向有海鸥在叫。

他往镇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抬头看。五楼的窗户,左边的那个。窗台上有一颗黑色的石头,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那里。知道窗台上有一颗石头。知道五楼的房间里,有一个孩子在睡觉,脖子上有一圈手指印,头发上别着一个蓝色的发卡。知道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有一锅粥,操作台上有一杯水,水杯在靠左、离插座远的那一侧。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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