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醒过来的时候,左手正掐着什么东西。
不是金属的那只。是肉的那只。手指陷在某种柔软的东西里,指腹下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很快,很急,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掌心里扑腾。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脖子。一个人的脖子。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几乎能环过来。
他低头。
林的脸在他手下。苍白的,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不是要掰开——掰不开的——是在拍打。一下,一下,又一下,拍在他的手背上,力度不大,但很急,像溺水的人最后划水的声音。
那双杏眼里没有眼泪。但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是散的,是乱的。林的眼睛里有的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集中的,是清醒的,是一种“我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在这里”的极度的、冰冷的清醒。
巴基松手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弹开,像弹簧被释放。林的脖子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咳。不是大声的咳,是那种喉咙被压过之后的小声的、干涩的、像撕纸一样的咳。双手捂着脖子,蜷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起伏。
巴基坐在床架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上还残留着某种触感——皮肤的触感,脉搏的跳动,气管的软骨在掌心里微微滚动的感觉。他的手。他的手刚才在杀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每天早上会给他倒一杯水的孩子。
他抬头看林。
林靠在墙上,还在咳。脖子上一圈红印,手指印,他的手指印。抓绒内胆的领口被扯歪了,蓝色发卡掉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肩。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发青。但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一个东西,一个她需要判断是危险还是安全的东西。
她在评估他。刚被他掐过,她还在评估他。
林止住了咳。嗓子眼里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很稳。
“你回来了。”
三个字。不是“你为什么掐我”,不是“你差点杀了我”,不是“你滚开”。是你回来了。像一个在暴风雪中等待的人看见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说的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你还活着”。
巴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太轻了。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太假了。想说我差点杀了你——太真了,真到他不敢说。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刚才林打翻了那杯水。那杯水本来是放在操作台上的,靠左,离插座远的那一侧。现在杯子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杯口朝下,像一个摔倒了爬不起来的人。
他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明天……我送你去一个地方。有床,有饭吃,有人管。比你在这里好。”
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镇子东边有一个机构,我打听过了,可以收留——”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孩子”,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词来定义林。“可以收留人。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
他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林不咳了,只有呼吸声,细细的,像风吹过门缝。
然后林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把我送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巴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那滩水。水渍在慢慢扩散,朝着他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像一只伸过来的手。
“嗯。”他说。
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巴基以为林已经不想再说话了。长到他开始在心里收拾那滩水——不是真的收拾,是在想,明天早上走之前要把地板擦干净,要把操作台上的东西归位,要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床架上,要把——
“可以不要吗?”
林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哑的,但稳的。不是恳求,不是撒娇,不是哭泣。是一个人在经过计算之后、在评估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后果之后、在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
巴基抬起头。
林靠在墙角,双手还捂着脖子,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不是刚才哭的,大概是刚才被掐的时候流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脖子上那圈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串瘀血的项链。但那双眼睛看着他。黑色的,杏形的,干净的。
不是“求你不要”。是“可以不要吗”。
巴基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不怕他。不是那种“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的不怕。是那种“就算他伤害了自己,也还是不怕”的不怕。是那种在被他掐过之后、在脖子上还印着他的手指印的时候,依然能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平静的、清醒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声音说——
“可以不要吗?”
巴基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计划——那个在凌晨三点钟、在林终于睡着之后、他坐在床架上盯着天花板做了两个小时的决定——在那个“可以不要吗”面前,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全花了,内容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破碎的纤维。
他想说“不行”。他应该说“不行”。送她走是对的,是对她好的,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差点杀了她。今晚是脖子,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在被叫回来的那个瞬间松手。他太危险了。她不应该在他身边。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说“不行”。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可以不要吗”后面没有跟着任何东西。没有“我会乖”,没有“我不会添麻烦”,没有“求你了”。只有“可以不要吗”。像一个平等的、独立的、有权利做选择的人,在问另一个平等的、独立的、有权利做选择的人:你做的这个决定,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
巴基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左手。肉的那只。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上面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某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感觉到的触感。他不配。不配被这样问。不配被那双黑色的、杏形的、干净的眼睛看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林在墙角,双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抓绒内胆的领口还是歪的,她没有去拉正。头发散着,蓝色发卡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不带任何条件地等着。
像每天早上等那杯水从烫变成温一样。等着。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和地上那滩水慢慢蒸发的声音——如果有的话。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