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境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垂下来,光碎在几百只香槟杯上。空气里混着香槟的甜香、松露的咸鲜,还有各种昂贵香水的味道,缠在一起,闷得人头疼。
岑砚宁躲在露台门口的柱子后面。
手里攥着一杯气泡水,已经喝了第三杯。苏景然说这是专门给他调的,无奶无蔗糖,连柠檬都用的是单独洗过的,不会沾到交叉污染的东西。
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宴会厅里的人。
穿高定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碰杯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聊最新的艺术展,有人在谈上亿的项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优越感。
江屹在人群中间。
黑色塔士多礼服,头发梳得整齐,被几个资方和导演围着。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听对方说话,偶尔点头,说一两句。
岑砚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迅速移开,转头看向露台外的江景。
游轮拖着一串金红色的光从江面滑过,风带着咸湿气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一点宴会厅里的闷味。
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岑砚宁回头,看见江屹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脱身的,手里拿着两杯东西。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岑砚宁,是冰过的椰子水,插着吸管。
“别喝太多气泡水,涨肚子。”江屹说。
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旁边的音乐。他没看岑砚宁,眼睛看着宴会厅里的方向,像只是随便路过跟人说句话。
岑砚宁接过椰子水,没说话。
江屹站在他旁边,跟他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看着外面的江景。
过了两分钟,江屹转身走了。
刚走两步,就被一个女明星拦住了。女明星笑着跟他说话,递给他一杯香槟。江屹接过,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说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又脱身了。
岑砚宁吸了一口椰子水,甜丝丝的,冰得牙有点疼。
“可以啊岑老师。”苏景然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江大影帝百忙之中,还不忘给你送水。”
岑砚宁瞪了他一眼。
“别瞪我啊。”苏景然笑,“你没看见刚才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要不是怕被人拍,估计早过来跟你站一块了。”
林知舟也凑过来,塞给岑砚宁一小包无敏饼干:“饿不饿?我偷偷从后厨拿的,专门给你留的。”
岑砚宁接过饼干,拆开吃了一块。
“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的,”林知舟抬了抬下巴,“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小花,想搭江屹的新戏,缠了他一晚上了。”
岑砚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那个女明星又凑到江屹身边了。
江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陈舟及时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江屹点点头,跟女明星说了声抱歉,跟着陈舟走了。
“看见没,”苏景然挑眉,“陈舟就是江屹的挡箭牌,专业救场二十年。”
岑砚宁没说话,又吃了一块饼干。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走了过来。
“岑先生?”老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是卡尔,来自法国。我非常喜欢你设计的这个酒店,太惊艳了。”
岑砚宁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跟卡尔握了握手:“谢谢卡尔先生。”
两个人聊起了设计。
他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眼睛里闪着光。
江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看着岑砚宁。
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柱子旁边,聊起设计就浑身发光的人。
卡尔跟岑砚宁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交换了名片,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合作。
卡尔走后,岑砚宁松了口气,靠回柱子上。
他转头,对上江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江屹冲他笑了一下。
岑砚宁迅速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红。
他低头喝椰子水,眼角的余光看见江屹转身,跟陈舟说了句什么。陈舟点点头,往宴会厅门口走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另一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闪光灯闪了一下。
镜头扫过柱子这边。
江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他站在岑砚宁和镜头中间,刚好挡住了岑砚宁的半张脸。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便换个位置站着。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岑砚宁抬头看他。
江屹没看他,依旧看着宴会厅里的方向,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岑砚宁看见——江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比了个“走”的手势。
岑砚宁刚点头,宴会厅中央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整座七层的香槟塔,直挺挺倒了。
金色的酒液顺着地毯漫开,碎玻璃溅了一地。离得近的几个宾客尖叫着往后退,裙摆上沾了香槟和玻璃渣,现场乱成一团。
苏景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把手里的香槟往旁边服务生托盘里一塞,撸起袖子就往那边冲。路过林知舟的时候,一把掏出黑卡甩他脸上。
“带他俩先撤。账记我头上。我处理完就过来。”
林知舟接住卡,眼睛都亮了。
“放心吧苏总!保证把人安全送到家!”
江屹拉了拉岑砚宁的袖子。
“走,员工通道。”
三个人猫着腰,顺着柱子往后绕。没人注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塌了的香槟塔和焦头烂额的苏景然身上。陈舟早就等在员工通道门口,递过来三个口罩,把车钥匙塞给江屹。
“后门车开好了,我留下来帮苏总。有事打电话。”
江屹点点头,拉着岑砚宁钻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岑砚宁摘了口罩,松了口气。
“那塔怎么突然倒了?”
“谁知道。”林知舟幸灾乐祸地刷手机,“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撞了一下。苏景然这下惨了,那套水晶杯一套八万,七层塔,光杯子就赔五十多万。”
江屹发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
“去哪吃?”
“老地方啊。”林知舟立刻坐直,“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茶餐厅,虾饺刚出笼的最好吃。”
岑砚宁没意见。他早就饿了,宴会上除了两块饼干和一杯椰子水,什么都没敢吃。
茶餐厅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凌晨一点还坐满了人。油烟混着虾饺的香气飘出来,和云境酒店的香氛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板跟他们很熟,直接引到最里面的包厢。
“老规矩?”
“对。”江屹坐下,熟练地报菜名,“白灼菜心,清蒸鲈鱼,流沙包两笼,虾饺四笼,烧卖两笼。不要放姜,不要放奶,所有酱料单独放。”
老板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林知舟拿起菜单又翻了一遍。
“再加个豉油鸡,一个干炒牛河。再来一笼叉烧包。”
“你吃得完吗?”岑砚宁问。
“吃得完。”林知舟拍胸脯,“苏景然不在,我不得替他多吃点。”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虾饺端上来,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虾仁。林知舟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流油。
江屹夹了一个虾饺,放在岑砚宁碗里。又拿起筷子,把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挑出来,刺挑干净,推到他面前。
岑砚宁低头扒饭,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江屹的盘子里。
江屹没说话,默默全吃了。
手机震个不停。是苏景然在群里发消息。
【苏景然:[图片]】
图片里,香槟塔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玻璃和湿地毯。苏景然的西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乱了,脸上还沾了一点香槟。
【苏景然:我日他大爷。那个傻逼富二代喝多了,抱着柱子转,直接撞塔上了。】
【苏景然:现在所有人都围着我,要我给他们赔衣服赔鞋子。有个女的跟我说她的包是限量款,要我赔二十万。】
【苏景然:我他妈真想把他按进香槟桶里。】
林知舟笑得直拍桌子。
他拿起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了一张,发进群里。
【林知舟:[图片]】
【林知舟:真可怜。我们正在吃虾饺,刚出笼的,特别鲜。】
苏景然秒回。
【苏景然:林知舟你死定了。明天你就去工地搬砖,搬一个月。】
【苏景然:江屹!管管林知舟!】
江屹拿起手机,慢悠悠回了一句。
【江屹:虾饺确实好吃。】
岑砚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拿起手机,发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苏景然:岑砚宁!你也跟着他们气我!云境的软装款别想要了!】
【林知舟:别啊苏总!我错了!我给你留一笼虾饺!】
【苏景然:滚。我要十笼。】
包厢里笑成一团。岑砚宁喝了一口茶,抬头看见江屹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耳朵有点红。
林知舟啃着豉油鸡,含糊不清地说:
“对了,刚才宴会上,陆明宇还问我你跟江屹怎么认识的。我说江屹新戏请你做顾问,他哦了一声,眼神怪怪的。”
岑砚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这个干嘛。”
“谁知道。”林知舟耸耸肩,“八卦呗。反正他也不敢怎么样。苏景然已经把他拉进黑名单了,以后云境的场子,他进都进不来。”
江屹给岑砚宁又添了一碗饭。
“别理他。以后这种场合,不想来就不来。”
“不行。”岑砚宁摇摇头,“云境是我的项目。”
正说着,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扫了一眼大厅,然后径直往他们包厢的方向走过来。
林知舟嘴里的虾饺差点喷出来。
“我靠?苏景然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江屹放下筷子,眼神沉了一点。
那不是苏景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