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之后,浣衣局要重修,犯人们被临时安置到旁边的柴房里。
婉儿趁着混乱,把那份名单藏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浆洗房废墟里的一块松动砖头后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去翻一个刚烧过的废墟呢?
半个月后,沈冰云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来的。他说奉三皇子之命,来浣衣局视察修缮进度。
周姑姑亲自陪着,点头哈腰。沈冰云走了一圈,最后在柴房前停下来。
“这个柴房太挤了,”他看了一眼,“住这么多人,会出事的。腾一间空屋子出来,给她们住。”
周姑姑连声应好。
沈冰云转身要走,路过婉儿身边时,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子。
一个小纸团落进她手心。
婉儿不动声色地攥住。
晚上,她躲到茅房里,借着月光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后巷,带名单。”
婉儿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酉时,她借口去茅房,从浣衣局后面的狗洞钻出去,绕到后巷。
沈冰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见她来了,把布包递给她。
“打开看看。”
婉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卷宗。
她展开,看见第一行字——
“元平十一年,江南道御史苏明远上奏弹劾户部尚书赵同德贪墨库银,并附账册为证。”
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元平十二年春,赵同德反告苏明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帝令监察司彻查。监察司查抄苏府,获‘谋反书信’三封,笔迹与苏明远一致。”
“经查,该书信系伪造。”
婉儿的手猛地一抖。
伪造的!
她父亲没有谋反,那些信是伪造的!
她继续往下看——
“然监察司指挥使周鹤年压下此结论,上报称‘书信属实’。元平十二年腊月三十,苏明远被斩,家产抄没,女眷充入官籍。”
卷宗到这里就断了。
婉儿抬起头,眼眶通红。
“所以,”她的声音在发抖,“监察司的人知道那些信是伪造的,可他们还是上报说是我父亲写的?”
沈冰云点头。
“周鹤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赵同德买通了他。”沈冰云说,“赵同德给了周鹤年十万两白银,让他把案子坐实。”
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使劲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那现在呢?”她问,“赵同德和周鹤年还在吗?”
“赵同德还在。”沈冰云说,“他现在是户部尚书,朝中重臣。周鹤年三年前病死了。”
婉儿攥着卷宗,攥得指节发白。
“我父亲的案子,还能翻吗?”
沈冰云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不容易。赵同德现在权势熏天,动他就等于动半个朝廷。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父亲那道弹劾的折子,牵扯的不只是赵同德。还有别人。”
“谁?”
沈冰云看着她,目光复杂。
“皇后。”
婉儿的心猛地一缩。
“皇后?”她压低声音,“皇后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赵同德是皇后的人。”沈冰云说,“他贪的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皇后的私库。你父亲弹劾赵同德,就是跟皇后作对。”
婉儿靠在墙上,腿发软。
皇后。
她想起贺兰氏的死,想起贺兰氏说她怀孕后被皇后害得没了孩子。
又是皇后。
这个女人,手里到底有多少条人命?
“大公子,”婉儿抬起头,“我要翻我父亲的案子。不管多难,我都要翻。”
沈冰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为什么?”
“我说过,我祖父说苏明远是忠臣。”他说,“忠臣不该含冤而死。”
婉儿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