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晏烬苍白的脸上,凌水月蹲在他身边,眉头微微皱起。
晏烬的意识,似乎被什么困住了。她需要侵入他的识海,将他唤醒。
要进入一个人的识海,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使用元神。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具身体还没有元神。
她偏过头,看了孟川一眼。孟川躺在几步外的雪地里,人没有醒。他的呼吸比晏烬强一些,但也强不了多少。
要是庄生在,这会很容易。但庄周和孟川是一体的,孟川不醒,庄周也醒不了。
凌水月转回头,看着晏烬。
没办法了,晏烬等不了那么久。
她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镜花水月,逆。”
世界颠倒。
天空落到了脚下,大地升到了头顶,雪原在她身周旋转,扭曲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她站在碎片中间,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碎片远去,看着新的世界在碎片后面成形。
无边无际的焦土,地面是龟裂的,裂缝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又像血。数不清的巨剑插在焦土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压在焦土上方,低到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人从焦土深处走来。
是晏烬。
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晏烬。
他的头发是血红色的,披散在肩上,发梢几乎拖到腰际。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手是晶状的胸口正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结晶体。
面具不见了。脸上没有任何伤口,光滑的,俊美的。
但那双眼睛不对。
晏烬的眼睛是冷的,深冬湖水一样的冷,但偶尔,能看到里面融化的雪水。
但这双眼睛是热的,滚烫的,灼热的,想要燃烬一切。
他嘴角弯着,那不是一个会从晏烬脸上出现的弧度。他看着凌水月,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以前的凌水月认不出那是什么。
可现在融合了水月王记忆的她,认了出来。
以魂为胚,以胎化剑。
万剑宗的剑种之法,需要在胎儿时期就开始炼化。把未出世的孩子当成剑胚,用秘法将天地灵气灌入母胎,让胎儿的魂魄与剑气融合,出生即是剑,长大即是神兵。
安海王竟然把这种惨无人道的功法用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他居然把自己的孩子练成了一把剑!
“你还是晏烬吗……”凌水月问。
“我当然是晏烬啊。”他的嘴角是邪笑。
“不,你不是。”凌水月的剑抬起来,剑尖指向他的胸口,“让晏烬出来见我。”
剑灵的身影微微一滞,他歪着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我不好吗?我就是晏烬,为何我不可以?”
他动了,速度快到凌水月的眼睛来不及捕捉,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她面前,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指腹是凉的,晶状的表面光滑冰凉,他捏着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可以来喜欢你啊。”
凌水月没有动,她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滚烫的光。挥剑,剑光从下往上撩,直斩他的手腕。
剑灵松手,退后,避开了剑锋。距离拉开,两个人重新对峙。
“我是来找晏烬的,不是来找他的替代品,让晏烬出来见我。”凌水月重复道。
剑灵看着她,嘴角的笑收了一些。
“你居然真的要杀了我?”他笑了,随后,他也挥剑。
两柄剑撞在一起,银蓝色与暗红色交错,两人在焦土上缠斗。
他的剑法比晏烬更快,更毒,每一剑都朝着要害去,每一剑都在试探她的底线。
凌水月的剑法不比他慢,但她现在力不从心。不是剑法不如他,是身体撑不住了。频繁动用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力量,透支神尊之力,快要压制不住魔尊之力了。
而且,这里是晏烬的识海,她不能在这里乱来。意识层面的战斗,受伤的不只是意识,是神魂。
剑灵的剑又快又重,她横剑格挡,被震退了数步,险些摔倒。用剑撑着地面,稳住身形。
剑灵没有急着进攻。他站在原地,把剑扛在肩上,歪着头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见他?也好。那就让你看看,他是多么弱小。见到他,你可别伤心啊。”
他转身,朝焦土更深处走去。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抬起手,轻轻一握。
地面裂开了,坑洞底部,一块暗红色的晶石嵌在焦土中。晶石很大,有十多米高,形状像一把剑。
晶石的表面是光滑的,透过晶面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人嵌在晶石里,只有头还露在外面。他的身体被晶石包裹着,从肩膀往下全部没入结晶中。另一块更小的晶石从他的胸口透出,像一把从体内刺出的剑,插进了外面那块巨大晶石的内部。
他的力量顺着那块晶石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从胸口流向晶石,从晶石流向剑灵。
那是晏烬,真正的晏烬。
晏烬低垂着头,没有看凌水月,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水月……别过来。别……看我。”
凌水月挥剑了,银蓝色的剑光斩在那块巨大晶石上,剑锋砍进晶石半寸,然后被弹开了。
反震的力量太强,她跌落十几米远。她没有收剑,又砍了一剑,又被弹开。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她咽下去了,又涌上来,忍不住了,弯下腰,吐在焦土上。
“水月,别过来……”晏烬的声音从晶石里传出来,“已经,晚了……”
“他每摘下一次面具,就与我融合一分。”剑灵拖着剑慢慢走近她,嘴角挂着笑,“如今他已经与我彻底融合。水月,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吧。以后……”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晏烬嵌在晶石里的身体,“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
“什么晚了……”凌水月抬起头,血从嘴角往下淌,她没有擦,“我不信。”
她握紧剑,再次朝晶石冲去。银蓝色的剑光在焦土上划过一道弧线,直斩晶石的顶端。
剑灵出剑挡住了,暗红色的剑身与银蓝色的剑身碰撞,火花四溅。
她退了半步,立刻又上,一剑接一剑。她的身体在透支,神尊之力快要枯竭,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力量。
晏烬的声音从晶石里传出来,“别过来,求你……不要为了我,受伤了。
“我啊……不过是他练的一把剑。本就不该拥有人生。”他的头没有抬起来,“能够认识你,认识阿川……已经足够了。”
凌水月的剑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剑灵的剑从侧面刺来,剑身擦过她的腰侧,撕开一道口子。她踉跄着退了数步,单膝跪地,血从腰侧涌出来,浸湿了衣裙。
剑灵没有追,他站在晶石旁边,把手搭在晶石上,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你看到了,他就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弱者,不配被救,不值得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