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清晨,薄雾】
李莲花是被一阵咳嗽憋醒的。
不是忘川草的毒——那毒已经清了,苏小慵把过三次脉,确认毒素已经完全排出体外。是旧伤。南疆来回折腾了大半个月,又钻地窖又放火又骑马赶路,他的身子骨本来就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靠在床头,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血丝,只是干咳,咳得胸口疼。他缓了口气,披衣下床,推开窗。
晨雾很浓,院中的牵牛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了水的画。笛飞声在院中练刀,刀光在雾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无声无息,只有刀锋破开雾气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李莲花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笛飞声的刀法比从前慢了——不是慢了,是收了。从前的刀法凌厉霸道,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现在的刀法内敛沉稳,刀锋未至,气先行,一招一式都像是算好了余地和后路。
李莲花弯了弯嘴角,关上窗,下楼去了。
堂屋里,苏小慵正往桌上摆碗筷。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柳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她的气色好了不少,左臂上的药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行动已经无碍了。
“李大哥,今天粥里加了山药和红枣,养胃的。”苏小慵盛了一碗粥放到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道了谢,坐下来慢慢喝。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笛飞声从院中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苏小慵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接过去,没有说话,低头喝了起来。
方多病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在李莲花旁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莲花,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含混不清地问。
李莲花想了想,道:“没有安排。”
方多病愣了一下:“没有安排?不用查案?不用找人?不用解毒?”
“不用。”
方多病放下粥碗,看着李莲花,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今天就是闲着?”
“闲着。”
“行。”方多病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闲着好。我最喜欢闲着。”
纪汉佛从院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的面色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倦意——百川院的事情太多,他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
“门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朝廷来人了。说是要表彰你销毁毒株、解救百姓的功劳,请你上京领赏。”
李莲花看都没看那封信,端起粥碗继续喝。
“不去。”他说。
纪汉佛点了点头,将信收回袖中,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方多病忍着笑,低头喝粥。
石水从外面走进来,在纪汉佛旁边坐下。她今日没有佩剑,穿了一件青色的布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苏小慵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石水穿便装。
“石姐姐,你今天好漂亮。”苏小慵真心实意地说。
石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喝粥,没有说话。
陆剑池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条刚从码头买来的海鲈鱼。他把鱼递给苏小慵,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码头上有人在打听莲花楼。”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笛飞声的手指在粥碗上停了一瞬。
李莲花放下粥碗,看着陆剑池:“什么样的人?”
陆剑池咽下粥,抹了抹嘴:“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青衫,像个教书先生。女的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穿红裙,长得很漂亮。两个人都带着剑,剑鞘是新的,但剑柄上的缠绳很旧,像是用了很多年。”
方多病皱眉:“打听莲花楼做什么?”
“说是慕名而来,想见一见传说中的李莲花。”陆剑池的声音很低,“但我觉得不像。他们的眼神不对。”
笛飞声放下粥碗,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他说。
李莲花摇了摇头:“不用去。他们既然在打听,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在楼里等着就行。”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端起粥碗继续喝。
纪汉佛低声道:“门主,要不要让百川院的人查一下这两个人的底细?”
李莲花想了想,点了点头。
纪汉佛起身去安排了。
【莲花楼,午时】
日头升到了中天,雾散了。阳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把牵牛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莲花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又是老陈头送来的,上个月的账还没核对。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
笛飞声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刀。他的刀从来不用磨,但他每天都要磨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方多病蹲在菜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松得很认真,每一株菜苗周围的土都翻了一遍,但有几株被他连根挖了出来,又偷偷埋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小慵和柳蘅在灶房里熬药。柳蘅的毒还没清干净,需要继续服药。苏小慵在教她辨认药材,两个人有说有笑,灶房里传出轻快的说话声。
石水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苏小慵借给她的医书。她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久,但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陆剑池在院中练拳,拳风呼呼,震得篱笆上的牵牛花都在抖。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练武之人。
方多病放下小铲子,站起身来,手按上了剑柄。笛飞声磨刀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陆剑池收了拳,走到院门口,面朝村路的方向。
两个人出现在院门外。一男一女,和陆剑池描述的一模一样——男的四十来岁,青衫,面容清瘦,像个教书先生;女的年轻一些,红裙,长发披肩,面容艳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风情。
两个人在篱笆外站定,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中的人身上。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谦字。”青衫男子抱拳,声音温和而沉稳,“这是内人,姓沈,名晚晴。听闻莲花楼李先生在东海渔村,特来拜访。”
李莲花放下账册,站起身来,走到院门边,隔着篱笆看着这两个人。
“在下李莲花。”他说,声音平淡,“两位从何处来?”
顾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从扬州来。在下是扬州顾家的人,这是顾家家主给李先生的信。”
李莲花接过信,拆开。信上的字迹工整而老练,是长辈写给晚辈的语气。内容很简单——顾谦和沈晚晴是顾家的远亲,因故需要在东海一带暂住一段时日,听闻莲花楼主人仁心仁术,特来投奔,望予收留。
李莲花看完信,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顾谦和沈晚晴。
“莲花楼没有空房间了。”他说。
顾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和而沉稳:“无妨。我们可以在村中另找住处,只求李先生不嫌叨扰。”
沈晚晴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在笛飞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笛飞声注意到了。他放下了磨刀石,刀已经磨好了,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没有看沈晚晴,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道:“村东头有一间空院子,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你们可以住在那里。”
顾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李先生。”他直起身,拉着沈晚晴的手,转身朝村东头走去。
沈晚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李莲花看懂了。那不是感谢的眼神,不是好奇的眼神,而是一种——确认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她看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转过身,跟着顾谦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方多病走到李莲花身边,压低声音:“莲花,这两个人不对劲。”
李莲花没有接话,转身走回院中,重新坐在竹椅上,拿起那本账册继续看。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账册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一页都没有翻。
笛飞声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面朝村东头的方向,手按刀柄,站了很久。
【莲花楼,夜】
月亮升起来了,没有昨晚圆,但很亮,把整座渔村照得如同白昼。
李莲花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封顾家的信,借着烛火,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信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工整但谈不上大家。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像是一封真的投奔信。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投奔信。
因为顾谦在递信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一个教书先生,不会有那样的茧。
笛飞声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纸条上是笛飞声的字迹,锋锐如剑:“顾谦,扬州人,四十二岁。表面身份是顾家远亲,教书先生。实为‘听雨楼’旧部,擅剑,擅隐匿,擅易容。沈晚晴,年二十九,扬州人。表面身份是顾谦之妻,实为‘听雨楼’旧部,擅暗器,擅毒,擅媚术。”
李莲花看完纸条,将它在烛火上烧了。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桌上的碟子里。
“听雨楼。”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十年前被四顾门灭了的那个听雨楼?”
笛飞声点了点头。
“听雨楼楼主顾长风,十年前死在李相夷剑下。”笛飞声的声音很低,“顾谦是顾长风的弟弟。他隐忍了十年,现在来找你了。”
李莲花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让人换。
“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他是来找李相夷报仇的。”
笛飞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谦的妻子沈晚晴,”他睁开眼,看着笛飞声,“她的暗器和毒,比殷浮生如何?”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道:“殷浮生是药王谷的弟子,擅毒不擅暗器。沈晚晴是听雨楼的弟子,暗器和毒双修。论毒,殷浮生胜;论暗器,沈晚晴胜。”
李莲花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
“他们来莲花楼,不是为了杀我。”他说,“如果是为了杀我,不会带着妻子来,不会递投奔信。他们来,是为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
李莲花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查十年前,听雨楼被灭的真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师父灭药王谷,是为了忘川花母株。我灭听雨楼,是为了什么?”
笛飞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李莲花不是在问他。他是在问自己。
窗外,夜风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满天的星光和一轮圆月。莲花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一朵永远不会熄灭的莲。
而在这温暖的灯火之外,黑暗中有两个人,正在看着这座楼。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仇,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