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真君殿,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巡夜天兵甲胄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宇间荡开。郭申的院落里,石桌上摆着一坛没开封的烈酒,两个空碗歪在一旁,夜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飘进来,他却嫌恶地皱了皱眉,挥手一道仙力,把那甜腻的香气扫得干干净净。
白天在书史房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密密麻麻的新旧疤痕,那腕上发黑溃烂的伤口,那她慌慌张张藏起胳膊时眼里铺天盖地的惊恐,还有她抖着声音说“案卷都整理好了”的样子,一遍遍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口发闷,堵得喘不过气。
他拿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活了几千年,跟着杨戬出生入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没经历过,可今天那一眼,却让他手脚冰凉,连酒都喝不出半分味道。
他之前总觉得,敖寸心就是个骄纵任性、善妒蛮横的妒妇,是搅乱二爷千年安稳的祸水。千年来的偏见,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可今天那一眼,那满身狰狞的疤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劈开了那层茧,逼着他去想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了千年的、藏在她尖酸刻薄的话背后的事。
他想起千年前,灌江口的那个寒冬。
那年他跟着杨戬去南荒除千年毒蛟,一时大意被毒蛟的毒液扫中胳膊,整条手臂肿得发黑,整个人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杨戬被天庭急召回去复命,临走前把他托付给府里的人,可那毒太过霸道,府里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兄弟们急得团团转,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迷迷糊糊间,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还有人在他耳边骂骂咧咧,声音又急又气,却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郭申你这个浑蛋!逞什么能?就你本事大?连只臭虫都打不过,还当什么将军!”
是敖寸心。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腹诽,这个女人,老子都快死了,她还在这骂街。可后来他醒过来才知道,那三天三夜,是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
她翻遍了杨戬的书房,找遍了所有能解蛟毒的古籍,寒冬腊月里亲自去后山采草药,河水冻得结了坚冰,她赤着脚在冰水里淘洗药草,手脚冻得通红发紫,回来却一刻不停守在药炉边,火候差一分都不行,熬坏了一炉又一炉,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毒液让他的伤口反复溃烂,每天都要清理脓血、换好几次药,兄弟们下手重了怕弄疼他,轻了又清不干净腐肉,是她咬着牙,拿着银签一点点把脓血挑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他疼得浑身发抖,她也跟着红了眼,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忍着!谁让你自己逞能?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可骂归骂,她却偷偷割破了自己的指尖,把龙族精血滴进了药里。龙族精血是固本培元的至宝,对自身损伤极大,可她为了给他解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攥着给他换药的棉布,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梦里还在骂他不懂事。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麻烦,嘴上不饶人,还爱多管闲事。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个刚嫁过来没多久的小姑娘,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哄的性子,却守了他三天三夜,拿自己的本命精血换了他一条命。
他又想起那年,张伯时在凡间的老母亲突发恶疾,凡间的大夫都下了病危通知,可那时候正赶上天庭围剿花果山,所有天将不得擅离职守。张伯时急得满嘴燎泡,夜夜对着凡间的方向掉眼泪,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件事他们兄弟几个都瞒着杨戬,怕他分心,更怕天庭知道了治张伯时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敖寸心知道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偷偷拿了杨戬珍藏的、连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九转还魂丹,一个人悄悄下凡去了张伯时的老家。给老人喂了丹药,又用自己的仙力稳住了老人的身体,留了一大笔金银,找了当地最好的大夫长期照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悄悄回了灌江口。
她回来的时候,因为私自下凡又耗损了太多仙力,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杨戬发现了不对劲,冷着脸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低着头挨了一顿冷脸,半个字都没提自己帮张伯时做的事。
直到围剿结束,张伯时赶回老家,才知道老母亲早已被救了回来,一问才知道是敖寸心偷偷做的。他回府后红着眼给敖寸心磕头道谢,她却红了脸,别扭地转过头,嘴硬道:“你谢我干什么?我就是怕你分心,耽误了杨戬的正事。再说了,老人家年纪大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没了。你可别跟杨戬说,省得他又说我多管闲事。”
那时候他们都笑,说三公主真是嘴硬心软,可转头就因为她跟杨戬吵架、赶他们出府,就把这些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她的骄纵,她的善妒,她的无理取闹。
还有跟她吵了一千年、互相看不顺眼的啸天犬。
当年杨戬带着他们围剿三首神蛟,啸天犬为了护着杨戬,被三首神蛟一尾巴拍在山壁上,内丹受损,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杨戬因为这事受了天庭责罚,闭关闭了整整一个月,把啸天犬托付给了府里的人。
那时候啸天犬伤得极重,天天高烧说胡话,药喂不进去,伤口反复发炎溃烂,医官都摇着头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
是敖寸心,天天守着他。
她嘴上天天骂“臭狗”“再乱跑打断你的腿”“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药熬好了吹得不烫不凉,一点点撬开他的嘴喂进去。呛出来了,就擦干净再喂一次,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啸天犬的伤口溃烂得厉害,她每天都要清洗好几次,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怕弄疼了他。为了帮他修复受损的内丹,她甚至特意回了一趟西海,软磨硬泡求着西海龙王,拿了西海最珍贵的养魂珠,回来给啸天犬用,连杨戬都没告诉。
啸天犬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她龇牙,骂她“多管闲事”。她气得脸都红了,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臭狗”,转身就走,可没过半个时辰,又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了。
那时候他们都围着看热闹,说三公主和啸天犬真是天生的冤家,一天不吵都难受。可现在想起来,就算天天吵得鸡飞狗跳,就算互相看不顺眼,她也从来没真的不管啸天犬,从来没看着他受伤等死。
还有太多太多被他们遗忘的小事。
他们兄弟几个常年跟着杨戬在外征战,每次回灌江口,不管多晚,府里永远有热乎的饭菜,有温好的酒,都是她提前让厨房备好的。嘴上骂他们“天天就知道喝酒闹事,把府里弄得乌烟瘴气”,却每次都让厨房做他们最合口的下酒菜,熬好醒酒汤,怕他们喝多了伤胃。
过年的时候,他们无家可归,都留在杨府过年,她会提前给每个人都做好合身的新锦袍,尺寸分毫不差,还会像给小孩子一样,给他们塞压岁钱,嘴上说着“新年别给我惹事就行”,眼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就连他们在外面惹了祸,被天庭问责,也是她偷偷去找大哥摩昂,求着西海水师出面摆平麻烦,回来却从来不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是这样,嘴硬得要命,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天天骂他们,赶他们出府,可转头就把他们所有的事都放在心上,默默帮他们摆平了所有后顾之忧,照顾好了他们所有的难处。
他们梅山六兄弟,哪个没受过她的恩惠?哪个没被她偷偷护过?
可他们呢?
他们只记得她跟杨戬吵架,闹得天翻地覆;只记得她善妒,把来找杨戬的仙女都赶了出去;只记得她闹脾气,把他们的行李扔出府门;只记得她的骄纵,她的任性,她的无理取闹。
他们把她所有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当成了她身为二郎真君夫人该做的事,转头就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争吵,把她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跟着旁人一起,说她是祸水,说她配不上二爷。
郭申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酒液呛进喉咙,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
他想起千年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擦破点皮都要红着眼眶,撅着嘴找杨戬撒娇,找他们几个哥哥哄,娇气的不得了,连一点疼都受不得。
可现在呢?
她腕上的伤口烂成那样,换药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喊,只能咬着牙,躲在无人的角落里,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
她见了他们,再也不会脆生生地喊“郭大哥”,只会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郭将军”,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卑微地自称“奴婢”,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明媚张扬、嘴硬心软的西海三公主,那个擦破点皮都要红着眼眶让他们哄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永禁西海?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三界谁不知道,西海摩昂太子是出了名的妹控,把这个最小的妹妹疼到了骨子里。就算她被褫夺了封号,就算西海龙王不喜她,摩昂也绝对不可能让她受这样的苦,绝对不可能让她浑身是伤,连一口好药都用不起,更不可能让她变得这般胆小怯懦,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两百年,她根本就不在西海。
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会留下这么多狰狞的疤痕?才会把一身的骄傲,磨得连渣都不剩?
郭申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酒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就湿了。
愧疚、后悔、心疼、愤怒,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对不起她。
他们兄弟几个,都对不起她。
她护了他们千年,他们却瞎了眼,误会了她千年,甚至在她受尽了苦回到真君殿的时候,还故意刁难她,想看她出丑。
他想起白天她眼里的惊恐,想起她慌慌张张藏起胳膊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一下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郭申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坛酒狠狠摔在了地上。酒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瓷片混着酒液溅了一地。
他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他要查清楚。
查清楚这两百年,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受了什么样的非人的折磨,到底是谁,把那个鲜活明媚的小姑娘,害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还有,每次她的伤加重,都恰好是广寒宫的嫦娥来过书史房之后。这件事,绝对和嫦娥脱不了干系。
从今往后,他郭申这条命,是当年她救回来的。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放过对方。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郭申站在院子里,眼底的醉意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坚定和冷意。
他欠她的,这辈子,他要一点一点,全都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