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九重天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连真君殿议事厅的玄黑地砖,都被晒得带着暖意,值守的天兵换了薄款的银甲,梅山六兄弟日常当值,也都换上了透气的短打劲装,就连杨戬处理公务时,也会卸下外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整个真君殿,唯有西北角的书史房,像是个例外。
那间屋子背阴,本就比别处闷热,可敖寸心永远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永远垂着,遮得手腕严严实实,哪怕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也绝不会把袖子挽起来半分。
最先注意到这处异常的,是康安裕。
作为梅山六兄弟的大哥,他是几人里最沉稳、心思最缜密的一个,也是跟着杨戬办案最久、查案经验最丰富的一个。千年里,多少扑朔迷离的悬案,多少天衣无缝的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点细微的异常,就能让他揪出背后的隐情。
起初,他和其他兄弟一样,对敖寸心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千年来的鸡飞狗跳,那些无休止的争吵,那些被她赶出门的日子,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骄纵善妒、无理取闹”的标签。王母的懿旨下来时,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认定了敖寸心是借着顶罪的功劳,回来搅局、索要补偿的。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的看法,在一点点改变。
他是六兄弟里去书史房最勤的一个。北境的布防、南荒的妖案、各地呈报的新天条推行细则,这些最繁琐、最棘手的案卷,经敖寸心的手整理过后,永远条理分明,轻重缓急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都没注意到的布防漏洞、案卷里的前后矛盾,她都会用淡红的纸条细细标注,附上精准的分析和应对建议。
好几次,他和兄弟们熬了几天几夜都理不清的陈年旧案,敖寸心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来龙去脉梳理得明明白白,连当年遗漏的关键证据,都帮他们找了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们嫌弃了千年的姑娘,有着远超常人的谋略和细心,有着不输任何天庭老吏的能力。她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只会围着杨戬转的妒妇,她的才华,被千年的后宅烟火,被他们的偏见,彻底掩盖了。
而真正让他起了疑心的,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挥之不去的异常。
最先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敖寸心腕上的布条。
那日酷暑难当,议事厅里摆了八个冰盆都压不住暑气,他去书史房找敖寸心拿西海龙宫呈报的海域案卷。推开门,就看到敖寸心正伏案誊写着什么,额头上全是汗珠,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袖口滑下来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缠着的、干净的白棉布。
棉布的边缘,隐隐渗着一点淡红色的血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敖寸心猛地一颤,立刻松开笔,飞快地把袖子拉了上去,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连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缩着,声音细弱地问:“康将军,您……您来拿案卷吗?”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本能的遮掩,带着浓浓的慌乱和不安。
康安裕压下心底的疑惑,脸上没露半分异样,点了点头,温声道:“嗯,西海送来的海域布防案卷,二爷等着用。”
“我这就给您拿。”敖寸心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到书架前,踮着脚去拿最高一层的案卷。抬手的瞬间,袖口又滑下来一点,这次康安裕看得清清楚楚,那白布缠得很厚,层层叠叠地绕了好几圈,几乎把整个小臂都盖住了,血渍就是从腕骨的位置渗出来的,颜色还很新,显然是刚渗出来没多久。
拿到案卷,她双手递过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手指依旧在微微发颤。
康安裕接过案卷,目光在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袖口上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便转身走出了书史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对劲。
就算是整理案卷,磨破了手,也不至于缠这么厚的布条,更不至于反复渗血,连酷暑天都不肯把袖子挽起来。她在遮什么?遮手腕上的伤?还是遮手臂上更多的、不能见人的疤痕?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从那天起,他便多留了个心眼,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敖寸心的一举一动。
很快,他就发现了更多的异常。
最明显的,就是广寒仙子嫦娥每次来过之后,敖寸心的状态,都会变得格外差。
嫦娥几乎每日午后都会来真君殿,每次来,必然会去一趟书史房,美其名曰“看看寸心妹妹,怕她一个人打理案卷太辛苦”。每次她进去,书史房的门都会关上,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半分声响,可只要她一走,康安裕再路过书史房,总能闻到一丝极淡、却绝对逃不过他鼻子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被浓郁的桂花香、墨汁的清香味,还有敖寸心身上淡淡的梅香盖着,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康安裕跟着杨戬出生入死上千年,见惯了血雨腥风,对血腥味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哪怕只有一丝,他也能精准地捕捉到。
不止是血腥味。
每次嫦娥走后,书史房里都会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轻,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仿佛怕被人听到,可越是压抑,越能听出里面的痛苦,有时候咳得久了,还会夹杂着一丝压抑的闷哼,像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有一次,康安裕故意在嫦娥走后,隔了一刻钟才去书史房。推开门,就看到敖寸心正趴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雪白的帕子,帕子捂在嘴上,边缘隐隐露出一点刺目的红。听到门响,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把帕子攥紧藏进了袖子里,飞快地坐直身子,低下头,装作整理案卷的样子,可耳尖和脸颊,都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憋得通红,连呼吸都还没平复。
“康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浓浓的慌乱,“您……您有什么事吗?”
康安裕看着她眼底还没散去的水光,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死死攥着袖子、指节泛白的手,心底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他装作没看到她的异样,把手里的案卷放在案上,温声道:“这是东海水军刚送来的案卷,麻烦你整理一下,三日后要用。”
“是,奴婢知道了,一定按时整理好。”她立刻躬身应下,依旧不敢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恭敬和疏离。
那声“奴婢”,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康安裕一下。
他还记得千年前,这个姑娘第一次跟着杨戬回灌江口,见到他们六兄弟,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他们“康大哥、郭大哥、直健哥哥”,哪怕后来跟他们吵架,闹脾气,把他们的行李扔出府门,也从来都是喊他们一声大哥,从来没有用过“将军”这样生分的称呼,更别说“奴婢”这两个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西海三公主,把自己贬到尘埃里,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三界都说,她当年为杨戬顶罪后,被褫夺公主封号,永禁西海。
可若是真的在西海禁足,就算西海龙王不喜她,摩昂太子呢?三界谁不知道,西海摩昂是出了名的妹控,把这个最小的妹妹疼到了骨子里。就算她被褫夺了封号,摩昂也绝不可能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可能让她身上带伤,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更不可能让她变得这般胆小怯懦,连一句大声话都不敢说。
更何况,她身上的血腥味,她越来越重的咳嗽,她腕上永远缠着的布条,都在告诉他,她身上的伤,一直都没好,甚至在反复加重。而每次伤加重,都恰好是在嫦娥来过之后。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康安裕的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书史房,转身去了天庭的药仙馆。
药仙馆的老仙医,和他有过命的交情,当年他在战场上重伤,是老仙医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见到他来,老仙医笑着放下手里的药杵:“康将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可是身上的旧伤又犯了?”
康安裕摆了摆手,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问:“老仙医,我问你件事。真君殿的敖书史,是不是经常来你这里买药?”
老仙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每个月十五,领了俸禄就过来,风雨无阻。”
“她都买些什么药?”康安裕的声音更紧了。
“还能是什么?”老仙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止血散、凝露膏、温养经脉的汤药,还有压制寒毒的暖玉散,都是治旧伤、止咳血的药,而且都是最基础、最便宜的。我劝过她好几次,她这身子底子亏得太厉害了,光靠这些压制的药根本不行,得用些好的药材补一补,可她每次都摇头,说不用,买了这些药,就没剩多少钱了。”
康安裕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
她每个月的俸禄,几乎全花在了买药上,所以才会天天啃粗粮饼子,连一口青菜都舍不得买。她不是不想补身子,是没钱,更是不敢。
“她的伤,到底是什么伤?”康安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寒毒入骨,经脉受损,还有反复不愈的外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老仙医闻言,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姑娘嘴严得很,从来不说伤是怎么来的,每次来拿了药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肯说。我只知道,她的伤不是新伤,是积了很多年的旧伤,底子早就毁了,尤其是寒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老仙医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康安裕听得清清楚楚。
从药仙馆出来,康安裕的脚步格外沉重。
他站在南天门的云海边上,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浪,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敖寸心永远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衫,腕上渗血的布条,嫦娥走后淡淡的血腥味,她压抑的咳嗽声,她跪下时那声卑微的“奴婢”,她眼里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有的细节,像碎片一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最终指向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敖寸心这两百年,根本就没有在西海禁足。
三界皆知的“永禁西海”,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那这两百年,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才会对桂花、对嫦娥,怕到了骨子里?才会浑身是伤,寒毒入骨,连一句大声话都不敢说?
王母的那道懿旨,真的只是为了膈应二爷吗?还是说,王母从一开始,就知道敖寸心在哪里,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把她送回真君殿,根本就是另一个阴谋?
还有嫦娥。
每次她去了书史房之后,敖寸心身上的伤就会加重,血腥味就会更浓。她到底对敖寸心做了什么?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康安裕的脑子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转身朝着真君殿走去。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不管是为了这个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姑娘,还是为了跟他出生入死千年的兄弟杨戬,他都必须查清楚,这两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真君殿,他特意绕去了书史房。
门依旧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被死死压抑住的咳嗽声。
他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敖寸心听到动静,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又要往下跪。
“不必多礼。”康安裕立刻开口,拦住了她,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听到这句话时,身子猛地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仿佛他的靠近,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找药仙配的,最温和的伤药,不留疤痕,还有治咳血的药膏,不伤脾胃,你拿着。”
敖寸心看着案上的药包,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下一秒,她双腿一弯,又一次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惶恐:“康将军,奴婢……奴婢没有受伤,不敢收将军的东西。求将军把药拿回去吧,奴婢真的不敢收。”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很快就红了,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他递过去的不是伤药,是能要了她命的刑具。
康安裕看着她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终于确定了。
她不是装的,她的恐惧,她的卑微,她的怯懦,全都是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才能把一个明媚张扬的姑娘,磋磨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起来。”康安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蹲下身,不敢靠她太近,怕吓到她,只能放柔了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咳嗽得厉害,这药很温和,没有坏处。你不用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不用了,谢谢将军。”敖寸心依旧埋着头,不肯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真的没有受伤,求将军把药拿回去吧,求求您了。”
她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康安裕不敢再往前半步。他怕自己再逼她,会让她彻底崩溃。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药包收了回来,轻声道:“好,我拿走,你别害怕。你起来吧,地上凉。”
敖寸心这才敢慢慢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看着他把药包收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康安裕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的怀疑和愤怒,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他对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史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眉头死死皱起,眼底满是寒意。
永禁西海?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定要查清楚。
这两百年,敖寸心到底在哪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是谁,把她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头看向杨戬书房的方向,心里默默道:二爷,你怕是从来都不知道,你当年推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她又为你,受了什么样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