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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底

碧茶毒之后(莲花楼)

一阵恍惚

方多病缓缓醒转,晕厥之际,耳中似闻激烈打斗之声。他心头一紧,李莲花尚在人手,哪有余暇细思,只循着石墙投下的斑驳光影,一路疾奔。

不知行了多久,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直呛得人胃腑翻涌。“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暗骂一声,念及李莲花或许在此,便再顾不上腥臭,大跨步冲了进去,满心只剩一句:李莲花,你千万不能有事。

可踏入地牢,他却骤然愣住——张员外并未在此,唯有昏沉光线里,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帘。

“沈秋?!”方多病声调陡高,双目圆睁。转头刹那,便见李莲花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他眸色一沉,狠狠瞪了沈秋一眼,半跪滑到李莲花身侧。

“李莲花……”方多病喉间哽咽,目光扫过他衣袖下晕开的暗红血痕,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轻轻摇晃着李莲花的双臂,力道轻得仿佛触碰稀世珍宝,可地上之人毫无回应。

眼泪终于滚落,“我有药,你不能死……”他慌忙去摸袖袋,却遍寻不得,绝望漫上心头。可当他将手贴向李莲花鼻间,一丝微弱的热气拂过掌心——

李莲花没死!

方才悬在睫尖的泪水未干,他的神色已从哀恸中漾开光亮。李莲花缓缓睁眼,见他眼尾泛红、神色凄楚,正欲开口,便被方多病猛地拥入怀中。他一怔,随即漾开柔和笑意,轻拍方多病后背:“我没事了,都没事了。”

方多病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你可不能骗我。”“李莲花”三字,从他口中说出,尽是揉碎的温柔。

“也许,我真的是怕久了。”

惊叹笑柄,悔不当稔

方多病暗想:李莲花,往后,换我护你。

他多想听李莲花应下,可眼前人虽容貌未改,终究不是当年的李相夷,亦非如今的李莲花。

“方兄,沈秋之事,你作何打算?”

李莲花话音落,方多病未答,反问道三事:

其一,伤你者,唯沈秋一人乎?

其二,他对你做了什么?

其三,你袖间血痕,是谁人之血?

他心知第三问本是多余。李莲花失忆之后,早已无当年武功,何以将沈秋重创至此?可转念一想,李莲花碧茶毒解,唯记六年旧事,强行唤醒前尘,只会害他,唯有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思及此,方多病脑中灵光乍现:或许李莲花失却的记忆,真能以此法唤醒……

李莲花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疾不徐:“来地牢前,我神智半昏半醒,分不清虚实。可确定动手的只有沈秋,他说似找到了什么秘密,具体情形,我已记不清了。”

他轻轻一叹,声线低沉:“都怪我未能及时清醒,否则,或许能揪出幕后之人。”

沈秋不过是枚棋子,真正操控棋局者,另有其人。李莲花心中清明,只恨彼时神志不清,未能当场识破。

“是沈秋伤我,我身子倒无大碍,只是脑袋昏沉。至于如何伤他、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全然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他似要杀我。”

方多病望着他苍白的脸,心下揪紧,扶他到石台上坐下,敷上面巾,才稍稍松气:“西厂的人很快就到,会将沈秋带走。至于面具,就说你曾欠他们银两,需远远避开便是。”

李莲花全然不疑,他本就信任方多病,何况身上确无分文。

不多时,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莲花忙示意噤声,只见紫衣女子石水立在阶下,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刀。

“方多病?不错。”

“石水姐姐客气了,全赖我这位挚友。”

石水抬眼望去,只见浅蓝布衣的男子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眉眼温和,全然是个寻常郎中,半点看不出曾是天下第一的李相夷。

“这是你的?”

“我与他萍水相逢,名唤李……”

“李什么?”石水听到“李”字,眼神骤然一紧。

“李莲蓬。”方多病随口道。

石水却笑了:“你确定他叫李莲蓬,而非李莲花?今日竟得见真容,幸会。”

李莲花依礼回拜,方多病连忙叫住欲走的石水:“还有一人,必须逮捕。”

“谁?”

“张员外,私藏巨金,足以……”

石水闻言眉峰微挑,并未多问缘由,只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锦衣侍卫:“去,将张府围了,把那张员外带至地牢候审,不得有误。”

侍卫领命应声而去,步履匆匆踏过地牢阴冷的石砖,脚步声渐远。方多病扶着李莲花在一旁石凳坐下,李莲花身子依旧虚软,斜倚着冰冷的石壁,指节轻轻抵在唇间轻咳了两声,额间渗着薄薄一层冷汗,素色衣袍上的血渍虽已干涸,却依旧刺目。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被捆在角落的沈秋,指尖却无意识地、极慢地摩挲着衣袖上的血渍,眉尖微蹙,似在无意识地拼凑零散线索,连周身的气息都淡了几分,没了往日的慵懒闲散,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半柱香功夫,侍卫便押着一身锦袍、狼狈不堪的张员外踏入地牢。张员外往日里养尊处优,面色圆润,此刻却面如死灰,发髻散乱,衣摆沾着泥污,被侍卫狠狠按在石地上,挣扎着嘶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乃朝廷在册的员外,私藏金子乃是无稽之谈,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方多病上前一步,少年眉眼间褪去往日的跳脱顽劣,多了几分肃然凌厉,他指着一旁奄奄一息的沈秋,又看向张员外,声音清亮有力,“沈秋受你指使,掳走李莲花,还欲下杀手,地牢之中血迹斑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张员外目光躲闪,瞥到沈秋昏死在旁,气息微弱,心头猛地一慌,却依旧强撑着嘴硬,脖子梗得笔直:“我不识得此人!定是他栽赃陷害,方公子莫要听信谗言,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友人!”

就在方多病欲再开口时,一直沉默垂眸的李莲花忽然缓缓动了。他先是轻轻吸了口气,撑着石凳慢慢站起身,身形依旧有些晃悠,方多病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他轻轻抬手拦住。他缓步走到张员外面前,步子轻缓,每一步都走得稳当,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可那双素来带着淡淡倦意的眼眸,此刻却清亮了几分,眸光淡淡落在张员外慌乱躲闪的脸上,没有凌厉的逼视,却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隐秘。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又很快松开,指腹轻轻蹭过掌心,似是有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可那些断案的本能、察言观色的敏锐,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看着张员外惨白的脸色、不停哆嗦的指尖,又扫过他下意识护住腰间的动作,薄唇轻启,声音轻缓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字字清晰:“张员外府中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三口大木箱,箱中并非黄金,而是当年南胤旧部的兵符与密函,沈秋拼了命要找的,便是这个吧?”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方多病猛地转头看向李莲花,眼中满是诧异与错愕,他从未与李莲花提过半点关于张员外私藏之物的线索,甚至自己都只是隐约揣测,可眼前之人,却一语道破了最核心的隐秘。石水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原本平静的眼底多了几分深深的探究,眼前这个孱弱病气、连站都站不稳的布衣郎中,绝非凡人。

李莲花说罢,微微垂眸,长睫轻轻颤了颤,似是头疼般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又泛起几分病倦,可语气依旧平淡,精准戳中要害:“你并非单纯私藏钱财,而是借着员外身份作掩护,藏匿前朝逆产,暗中勾结余党。沈秋是你安插在外的眼线,他寻到密函后,你怕他贪心不足走漏风声,便想杀他灭口,反倒被他反扑受伤,我说的,可对?”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张员外,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可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张员外的痛处,那双温和的眼眸里,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与敏锐,哪怕记忆残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断案天赋,依旧藏不住。

张员外浑身剧烈一颤,双腿瞬间发软,再也撑不住,直接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怨毒又惊恐,死死盯着李莲花,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此人究竟是谁,怎会将他的隐秘知晓得一清二楚?

见心事被全然戳破,张员外面如死灰,再也无力挣扎。方多病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挡在李莲花身前,生怕张员外狗急跳墙,厉声呵斥:“休得放肆!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石水姐姐,此人勾结逆党,意图不轨,按律当押往京城受审,沈秋作为共犯,也一同押走!”

石水颔首,行事素来果决,当即吩咐侍卫:“将二人枷锁上身,严加看管,明日启程押赴京城,交由大理寺处置,张府上下一并查封,搜出的逆产密函,悉数上缴。”

侍卫应声上前,将瘫软的张员外与昏沉的沈秋牢牢锁住,拖拽着走出地牢,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地牢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淡淡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阴冷的空气里。

待侍卫尽数退去,石水才转头看向李莲花,目光锐利,却无半分恶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与疑惑:“先生看似柔弱,心思却这般通透,断案之准,绝非寻常郎中,方才方公子所言‘李莲蓬’,怕是假名吧?”

李莲花淡淡一笑,眉眼间的凌厉与清亮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病弱的寻常郎中,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声音轻得像风:“不过是胡乱猜的,瞧他神色慌张,再结合沈秋的话,侥幸说中罢了,我只是个四处行医、混口饭吃的普通人,哪有什么特殊身份。”说罢,又忍不住轻咳两声,身子微微晃了晃,尽显虚弱。

方多病连忙上前牢牢扶住他,眉头紧锁,满是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刚醒就费这么大神断案,头疼又犯了吧?咱们赶紧离开这阴冷的鬼地方,找个干净的客栈歇着,我去给你抓药调理,不许再逞强了。”

石水看着二人之间自然而然的默契,心中已然有数,也不再追问,微微颔首:“此次多亏你们揪出逆党,日后若是有事,可往西厂寻我,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说罢,便转身带着余下侍卫离去。

地牢之中,终是只剩二人。阳光从地牢入口斜斜透进来,落在二人身上,驱散了几分阴冷。李莲花靠在方多病肩头,脚步虚浮,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眼底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声音软软的:“无妨,案子结了,便安心了,方小宝,这次又多亏了你。”

方多病心头一暖,方才的担忧与慌乱尽数散去,只牢牢扶着李莲花,缓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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