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条微博开始的。
周三下午,顾言希照例去了宋书珩家画画。她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工作台前,平板立在支架上,但笔搁在一旁,屏幕是暗的。他手里握着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握着,像是忘了手里还有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但顾言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但眼神是空的——不是在看在想什么,是在放空。那种放空不是休息,是一种刻意把自己抽离出来的状态,像是把灵魂从身体里暂时拿出去,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身体自己待一会儿。
顾言希没有追问。她换了拖鞋,走到自己的角落,打开画箱,开始画昨天没画完的一张水彩。她画得很慢,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他一直没有拿起笔,就坐在那里,咖啡从凉变成冰凉,窗外的日光从白变成黄。
四点钟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有人在网上发了照片。”
顾言希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照片?”
“我穿裙子的照片。”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拍的?”
“是在酒吧,看角度是偷拍的。”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发在微博上,说Chromatic是变态,穿女装,心理有问题。”
顾言希放下画笔。“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照片——是宋书珩在酒吧那天晚上的侧脸,烟青色的吊带裙,黑色长发,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分明。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明显是偷拍,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认出是他。
文案写着:“知名插画师Chromatic真面目:穿女装的变态。怪不得不敢露脸,原来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这种人画的画也有人喜欢?”
转发已经过了三千,评论区一片混乱。
有人震惊:“什么?Chromatic是男的?我一直以为是小姐姐!”
有人维护:“穿女装怎么了?跟画画有什么关系?”
有人中立:“他画得好跟私生活没关系吧。”
也有人附和:“果然搞艺术的都有病。”
顾言希的手指在屏幕上攥紧了。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翻越气。那些骂他“变态”“恶心”“心理扭曲”的评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不是扎在她身上,是扎在——她看了一眼宋书珩,他坐在沙发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她问。
“今天早上。”
“你从早上坐到现在?”
“嗯。”
“你没画画?”
“画不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哑。
顾言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宋书珩。”她说。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看她。浅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透,但她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疲惫。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不是变态。”她说,一字一句地,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不是心理扭曲。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没说话。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顾言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咖啡的味道。
“那我每天都跟你说一遍,”她说,“说到你信为止。”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笑出来。
“你真的很固执。”他说。
“我知道。”
“你就不怕被连累?网上那些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打断他,“他们在骂你,又不是在骂我。”
“如果有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那就让他们知道。”她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喜欢你,这件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书珩看着她,很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一点一点地增加亮度,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又没做错什么——”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顾言希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我说我喜欢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看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
顾言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她能看清他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晕开。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她追了他一个多月,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每一次都很坦然,很大方,像是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听到了。
不只是听到,是——接收到了。
之前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要么无视,要么用冷淡挡回来,要么用“你能坚持多久”来转移话题。她以为他是不想回应,或者不知道怎么回应。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回应,他是不敢相信。
一个人被说了太多次“变态”“丢人”“旁门左道”之后,听到“我喜欢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怀疑。你是在开玩笑吗?你是在同情我吗?你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最后离开?
所以她每次说“我喜欢你”,他都收下了,但没有放进心里。他把那句话放在门口,放在玄关,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还回去的地方。
但刚才,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听到了。
她看到了他耳朵上的红,看到了他眼睛里慢慢亮起来的光,看到了他嘴角那个没有成型但确实存在过的弧度。
他把那句话放进去了。
顾言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要拿茶几上的水杯。
“你干嘛?”他在身后问。
“喝水。”
“你杯子在那边。”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水杯确实在画箱旁边,离茶几隔了老远。
“……我走错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噗”。
她转过头,宋书珩正用手捂着嘴,眼睛看着窗外,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在笑?”她问。
“没有。”
“你在笑!”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
“现在是十月,外面二十度!”
他不说话了,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言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捂着嘴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好看。不是穿裙子的好看,不是画月亮的好看,是现在这样,捂着嘴偷偷笑、不肯承认、耳朵还红着的好看。
她也笑了。
两个人一个站在客厅中间笑,一个坐在沙发上捂着嘴笑,笑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终于把手放下来,表情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耳朵还是红的,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微小弧度。
“你笑完了?”她问。
“我没笑。”
“行,你没笑。”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你现在能画画了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应该可以了。”
“那你画,我继续画我的。”
“嗯。”
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来,拿起画笔。她的手有点抖,但不是气的,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画室里安静下来,画笔和数位板的声响交替出现,像两个人的呼吸在互相应和。
五点的时候,顾言希的手机响了。是陈书瑶打来的。
“你看微博了吗?”陈书瑶的声音很急。
“看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他有事。”
“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但现在好一点了。”
“顾言希,我跟你讲,这件事在微博上越闹越大了。有人开始扒他的个人信息,住址、年龄、真名——”
“什么?”顾言希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扒到了吗?”
“还没有,但有人在猜。有人说他姓宋,有人说他住在XX区——就是你每次去的那边。”
顾言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宋书珩,他正低着头画画,好像没注意到她在接电话。
“书瑶,你帮我盯着。如果有人扒到具体地址,马上告诉我。”
“你想干嘛?”
“我想在他之前看到。如果真有人找上门来,我得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
陈书瑶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好勇。”
“你说过了。”
“我再帮你盯。但你也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嗯。”
挂了电话,顾言希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看着远处的天空,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想起宋书珩画的那轮月亮——深蓝色的夜空,银灰色的月面,粉紫色的光晕。还有那个长长的影子。
她不想让那个影子再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