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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世界说你错了,可我偏要喜欢你

周六,她又去了他家。

这次她到的时候,宋书珩没有在工作台前画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

“你今天不画画?”她问。

“画完了。”

“画了什么?”

“月亮。”

她想起他周三晚上说在画月亮。“昨天画完的?”

“嗯。”

“能看吗?”

他从工作台上拿了一个平板过来,解锁,打开一张图片递给她。

那是一轮满月,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中。月亮画得很细——不是那种光滑的、完美的圆,而是带着凹凸不平的纹理,像一块被时间磨出痕迹的玉石。月亮的周围有一圈很淡的光晕,不是白色的,是极淡的粉紫色,像落日之后天空残留的那一点温度。

但让顾言希移不开眼睛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月亮下面的东西。

画面的最下方,有一小块地面——不是草地,不是街道,是一片看不清材质的地面,只有一小块,被月光照亮,泛着冷冷的银灰色。那块地面上,有一个很长的影子。

是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从画面底部一直延伸到接近月亮的位置,像是那个人站得很高,或者月亮很低。影子的轮廓模糊,看不清性别、年龄、长相,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站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顾言希看了很久。

“这是谁?”她问。

“不知道。”

“你画的时候没想吗?”

“想了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

顾言希又看了一眼那个影子。长长的,孤独的,被月光照出来的,没有实体的。

“是你自己吗?”她问。

宋书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看她。

“也许是。”

顾言希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他。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的表情照得有些透明。她忽然觉得,他就像那个影子——站在那里,被光照着,但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实体。

“宋书珩。”她说。

“嗯。”

“你的影子很好看。”

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点茫然。

“我是说,”她顿了顿,“虽然它只是一个影子,但它很好看。因为它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面的证明。”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顾言希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的风景。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放下咖啡杯的轻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顾言希。”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小狸花”或者不叫。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影子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面的证明。”

“嗯。”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想了想。“因为我看到你的画,觉得那个影子虽然只有一个,但它不孤单。月光照着它,它就有形状了。如果没有光,它就不存在。所以——”

她停下来,觉得自己越说越绕。

“所以什么?”

“所以它被看见了。”她说,“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就证明它在那里。它被看见了。”

宋书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言希以为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才听到他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第一次穿裙子出门,是我妈的裙子。白色的,很长,拖在地上。我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很好看。”

他停了一下。

“我妈看到了。她说——你疯了?”

顾言希的手指在速写本上停住了。

“后来我爸也知道了。他说我是变态,说我丢人,说宋家没有我这样的儿子。”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你要走这种歪门邪道,旁门左道,就别姓宋了,我丢不起这么大的脸。”

顾言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旁门左道。

原来这个网名的由来,这么心酸。

“所以你就叫自己左道?”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他说,“反正他说得也没错。”

“他错了。”顾言希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他错了,宋书珩,你不是旁门左道,你只是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说话。

“不一样不是错。”她说,“你画画那么好,你穿了裙子也还是你,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不理解你,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

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这明明是宋书珩的事,是他的过去,是他的伤口。但她在听到“旁门左道”是他爸爸说出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愤怒。

不是对宋书珩的爸爸。是对所有让宋书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那些让他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不轻易露出内心的人,那些让他觉得“旁门左道”是自己代名词的人,那些让他画出一轮月亮和一个孤独影子的人。

“顾言希。”宋书珩叫她。

“嗯。”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没事。”她说。

“你比我还激动。”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被这样对待,不公平。”

他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感动太简单了。不是惊讶——他应该已经习惯她说一些奇怪的话了。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被放对位置的感觉。

“你真的很奇怪。”他说。

“我哪里奇怪了?”

“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会说‘我理解你’或者‘我替你难过’。”

“你不喜欢听那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不需要安慰。”她顿了顿,“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想要别人的同情。你只是想要有人知道这些事,然后——然后还是觉得你很好。”

宋书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很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无奈。

“因为我看了你很久啊。”顾言希说,笑了一下,两个梨涡又跑出来。“一个月了,我每天都在看你。看你的画,看你回的消息,看你画画时候的样子,看你皱眉,看你松开眉头。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没说话。但他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这次的弧度大了一点,时间也长了一点。

顾言希在心里默默记下来:宋书珩的第二个笑,持续了大概三秒。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他站在画室门口,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橘红色的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玄关的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瘦长的,安静的,微微低着头的。

“你的影子也很好看。”她说。

他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

左道:你到学校了说一声

希遇·Lune:好

她站在楼道门口,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希遇·Lune:宋书珩

左道:嗯

希遇·Lune:你今天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左道:我知道

希遇·Lune:你怎么知道?

左道:因为你是你

顾言希盯着“因为你是你”四个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傍晚的风里。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在梧桐树下,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已经开始黄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想起他说“因为你是你”时的语气——虽然只是在微信上,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她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又不得不说。

她忽然很想跑回去,再敲开他的门,再看他一眼。

但她没有。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地铁站,走进人群里。

在地铁上,她靠着窗户,看着隧道里飞速后退的灯光,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着——

他在靠近我。

不是只有我在靠近他,他也在靠近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和宋书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翻,那时候他连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现在他说“因为你是你”。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说“第一次穿裙子出门,是我妈的裙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疼了的事。

但她知道,那些事还在疼。只是他习惯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两个梨涡安安静静地待在嘴角,眼睛亮亮的。

她对自己说:顾言希,你不能让他再一个人疼了。

到宿舍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希遇·Lune:我到了

左道:嗯

希遇·Lune:你吃饭了吗?

左道:还没有

希遇·Lune:要按时吃饭

左道:嗯

希遇·Lune:你画的那幅月亮,我很喜欢

左道:嗯

希遇·Lune:那个影子,以后可以不那么长吗?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左道:为什么?

希遇·Lune:因为太长了会显得很孤单

希遇·Lune:我希望你的影子短一点

希遇·Lune:旁边最好再有一个人的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左道:……你在说绕口令吗

顾言希笑了。他在回避话题,但她不介意。有些话不用一次说完,有些伤口不会一次愈合,她有的是时间。

希遇·Lune:晚安,宋书珩

左道:晚安,小狸花

她看着“小狸花”三个字,笑了一下。他又叫她小狸花了。“小狸花”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亲昵,亲昵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肉麻了。是一种……标记。像是在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的头像是一只狸花猫,我记得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亮亮的,洒在地上,像一小片银色的水面。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来他画的那轮月亮——深蓝色的夜空,银灰色的月面,周围有一圈粉紫色的光晕。

还有那个长长的影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下次,我站在你旁边。这样你的影子就不会孤单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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