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她又去了他家。
这次她带了自己最近画的三张作品,想让他认真看看。她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工作台,桌面上比上次干净了一些。
“我带了画,”她把画递给他,“你帮我看看。”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静物,第二张是风景,第三张是人物——她画的是陈书瑶,坐在窗边看书的侧脸。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顾言希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有点出汗。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被他说几句又不会死。但她就是紧张。
“静物这张,”他终于开口了,“苹果的暗部改了,比上次好。但梨的形不对,你把它画得太圆了,应该是这样的。”
他指着画面上的梨,手指沿着轮廓比划了一下。
“风景这张,天空的颜色太均匀了。天空不是一种蓝色,离你近的地方偏紫,远的地方偏绿。你去看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系列,同一个教堂,三十张画,三十种颜色。”
顾言希点头,在心里记下来。
“人物这张——”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她是你室友?”
“嗯,陈书瑶。”
“画得很传神。”
“真的?”
“嗯。但你把她下巴画短了,她的脸型偏长,你画成了圆脸,你和照片对比一下。”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画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速写——陈书瑶的侧脸,只用了十几笔,但形准得像是根据照片描出来的。
顾言希看着那个速写,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说,“你画画的时候,和你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眼睛看她。
“你平时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流浪猫,”她说,“但你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沉的、稳的。像——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
他没说话,把铅笔放回桌上。
“你刚才说猫。”他说。
“嗯?”
“你之前发过一只猫的照片。”
“哦,那只面包猫?”
“不是,是另一只。黑白的,在墙头。”
顾言希想起来了。那是她上周在学校后门拍的一只流浪猫,黑白花色,蹲在墙头上看鸟,她拍下来发给他,配文是“它好像在思考人生”。
“那只猫我画了。”他说。
“什么?”
他转身从工作台上的一摞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那是一张完成的插画——那只黑白花的猫蹲在墙头上,但背景不是学校后门的围墙,而是一片星空。猫的瞳孔里映着星星,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整张画的色调是深蓝和紫色的,只有猫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顾言希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嗯。”
“送给我的?”
他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她赶紧说,“你能送给我吗?我想留着。”
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随便你。”他说。
顾言希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起来,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谢谢。”她说。
“不用谢。反正也是练习。”
“练习画星空?”
“练习画猫。”
她知道他在嘴硬,但她没有戳穿。
那天下午,她在他家待到快天黑。两个人各画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找话题填补的安静,而是那种舒服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她画画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他画画的时候偶尔也会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的视线撞上的时候,他会很快移开,她会笑一下,然后继续画。
五点半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走了。”
“嗯。”
“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
“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还有画没画完。”
“那你记得按时吃饭。”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
“宋书珩。”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站在画室门口,身后的窗户里透进来最后一点暮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嗯。”他说。
顾言希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收到他的一条消息。
左道:路上小心
她站在楼道门口,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才回了一句“好”。
回到宿舍,陈书瑶正在敷面膜。看到顾言希走进来,她立刻把面膜揭下来。
“又去他家了?”
“嗯。”
“干什么了?”
“他画了一只猫送给我。”
“什么猫?”
顾言希把画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
陈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这是Chromatic画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顾言希。”陈书瑶深吸一口气,“你知道Chromatic的一张原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上次拍卖会上,他的一张A4大小的插画,拍了十二万。”
顾言希愣了一下。
十二万。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画——星空下的猫,猫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他……他说是练习。”
“练习你个头!”陈书瑶差点把面膜甩飞,“谁会用这种级别的画当练习?他是画给你的!”
顾言希没说话,把画小心地收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画,想着他说“随便你”时的表情,想着他眉心松开之后那张忽然变得柔软的脸。
她拿起手机,翻开他的朋友圈。还是那三条——空荡荡的画室、一杯咖啡、一只黑猫。
她点开那张黑猫的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只黑猫蹲着的墙头下面,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她放大了再看,是一只纸飞机。
她之前从来没注意到那只纸飞机。
她退出照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希遇·Lune:你朋友圈那只黑猫,墙下面的纸飞机是谁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左道:一个小孩的
希遇·Lune:你认识?
左道:不认识
左道:那天路过一个小区,有个小孩在扔纸飞机
左道:猫在看飞机
希遇·Lune:所以你拍下来了
左道:嗯
希遇·Lune:那张照片很好看
左道:嗯
希遇·Lune:你拍了很多好看的东西,但你没发几条
左道:不想发
希遇·Lune:为什么?
左道:发了又要解释
希遇·Lune:解释什么?
左道:解释为什么拍、在哪里拍的、有什么意义
左道:很多东西没有意义
左道:就是好看
顾言希盯着“就是好看”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他,也是因为“就是好看”。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好看。
希遇·Lune:我懂
希遇·Lune:我那天在酒吧找你加微信,也是因为就是好看
这次他回得很快。
左道:我知道
左道:你说过了
希遇·Lune:那你当时怎么想?
左道:什么怎么想?
希遇·Lune: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女生跑过来说喜欢你,你怎么想?
他隔了很久才回。
左道:觉得你在开玩笑
希遇·Lune:那你现在呢?
这次他隔得更久了。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跳出来一个省略号。
左道:……
顾言希盯着那个“……”,笑了一下。
“……”在他的语言系统里,意思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愿意继续聊”。
他愿意继续聊。
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那只星空下的猫,金黄色的眼睛,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
十二万的画。
在她心里,它只值一句话——他画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