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顾言希觉得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攻坚战。
她每天给宋书珩发消息，数量从之前的一天四五条变成了一天八九条。不是刻意增加，而是——他们见过面了，她去过他家了，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于是她就更想跟他说话了。
她发的东西依然很随意：上课时画的速写、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路边遇到的猫、自己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他依然回得很简短，但“正在输入”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她发一张速写过去，他会回两三句点评，语气依然毒舌，但毒舌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肉麻了，是……认真。
他会认真看她的画，认真指出问题，认真告诉她怎么改。有时候她按照他的意见改完发回去，他会回一个“嗯”。
周二那天，她在课上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阳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她拍照发给他，配文：“今天天气好好，银杏开始黄了。”
他回了四个字：“暗部太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确实，阴影部分她用了熟褐加一点点群青，调出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放在金黄色的银杏叶旁边，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希遇·Lune：那应该用什么？
左道：紫罗兰加一点点镉橙
左道：银杏叶的暗部是暖的，不要用冷色压
她试了一下——紫罗兰加镉橙，调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温暖的、带紫调的深褐色，涂在金黄色旁边，阴影立刻变得透气了，像是阳光穿过叶子之后留下的痕迹。
希遇·Lune：真的好了很多！！
希遇·Lune：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左道：画得多了
希遇·Lune：那你画了多少年？
左道：从十五岁开始算的话，十一年
十一年。她从小学开始画画，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但她的十几年是断断续续的，兴趣班、艺考集训、大学专业课。他的十一年是每天、每天、每天。
她忽然理解了他的画为什么那么好。不是天赋——天赋当然也有——但更多的是那十一年里，每一天都在画，每一笔都在想，每一张画都在进步。
希遇·Lune：那你十五岁之前不画吗？
左道：画
左道：但那时候没人教，瞎画
希遇·Lune：后来有人教了？
左道：嗯
左道：一个老师，觉得我画得还行，免费教了我两年
顾言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免费教了两年。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大概跟现在的她差不多大，拿着画笔，被一个陌生人看见、认可、给予。那大概是宋书珩人生里第一次被认真对待吧。
希遇·Lune：那个老师真好
左道：嗯
左道：去世了
这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顾言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左道：四年前
左道：肺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太轻了，“我很难过”太假了，“他一定很为你骄傲”太像客套话了。她打了好几行字，又都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
希遇·Lune：你画得这么好，他看到了肯定很高兴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还是不够好，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左道：嗯
顾言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了一会儿呆。阳光很暖，风很轻，叶子在枝头轻轻地晃。她想起他那幅画——穿白裙子的背影，站在一片模糊的绿色里，安静得像在等人。
她忽然觉得，那幅画里的人，等的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等的是一种理解。
周三下午，顾言希没课，鼓起勇气问他能不能再去他家画画。
希遇·Lune：我今天下午没课，能不能去你那里画画？我自己画自己的，不打扰你
她等了一会儿。
左道：随便
她已经摸清楚了他的语言系统。“随便”等于“可以”，“嗯”等于“我收到了”，“……”等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愿意继续聊”。这套系统很简陋，但她觉得够用了。
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工作台前画画，听到门铃声来开门。今天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你昨晚又熬夜了？”她问。
“嗯。”
“画到什么了？”
“没画什么。”
她没追问，换了拖鞋走进去。这次她带了画具——一个小画箱，几支笔，一本速写本。她在沙发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支起画箱，开始画窗外的风景。
两个人各画各的，画室里安静得只有笔触的声音。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他今天戴了眼镜，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跟画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她低头继续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忽然开口：“你在画什么？”
“窗外。”
“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把速写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透视不对。”
“哪里？”
他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的一栋楼。“这个角度的窗户，透视点应该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她的画上比划了一下，“你把这个楼顶画平了，实际上是往下走的。”
顾言希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松节油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看画，睫毛在眼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还是微微皱着。
“你皱眉的样子好像一个老头子。”她说。
他抬起眼睛看她，表情有点茫然。
“你画画的时候一直皱眉，”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里，一直挤在一起。”
“习惯了。”
“累不累？”
“什么？”
“皱眉，一直皱着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眉头，表情变得有些空白，像是不知道不皱眉的时候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顾言希忍不住笑了，两个梨涡又跑出来。
“你这样好看多了。”
他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把眉头皱回去。
周四晚上，顾言希在宿舍里刷手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来没搜过Chromatic。
不是不想搜，是一直没想起来。在她心里，宋书珩就是宋书珩，是那个穿裙子、画很好、说话很冷的男人。Chromatic这个名字，好像只是一个标签，贴在某个她不太关心的公众形象上。
但陈书瑶那天的话让她有点好奇。几百万粉丝，画展一票难求，听起来不像是“有点名气”的程度。
她打开搜索框，输入“Chromatic”。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Chromatic的微博粉丝是六百二十万。
六百二十万。
她所在的整个大学城，所有学校加起来大概也就二十万人。六百二十万，是三十个大学城的人口。
她往下翻，看到他的作品被大量转发、评论、赞美。每一张新图发布，评论区都是几千条留言——“神仙画画”“我被美晕了”“这是什么神仙色彩”“老师收徒吗”。
她点开他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周前发的，一张未完成的插画，画的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雨里，伞被风吹翻了，她在笑。配文只有一个字：“雨。”
评论区第一条：“Chromatic老师！这个红色太绝了！求教程！”
第二条：“我天这个光影处理……我跪了”
第三条：“只有我觉得Chromatic老师每一张画都有一种孤独感吗？明明色彩那么绚烂，但看着好想哭”
顾言希盯着第三条评论看了很久。
孤独感。明明色彩那么绚烂，但看着好想哭。
她想起宋书珩说“我的画是彩色的，但我不一定是”时的表情。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她当时没有完全理解它的重量。
现在她理解了。
六百二十万人看到了Chromatic的彩色，但没有人看到宋书珩的灰色。没有人知道他穿裙子，没有人知道他叫自己左道。
她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下午她发的“今天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好好吃”，他回了一个“嗯”。
六百二十万粉丝的顶级插画师，在微信上陪她聊西红柿鸡蛋面。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希遇·Lune：我今天搜了Chromatic
希遇·Lune：你有六百二十万粉丝
左道：你刚知道？
希遇·Lune：我之前知道你有名，但不知道这么有名
希遇·Lune：六百二十万人看你画画
左道：嗯
希遇·Lune：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回我消息？你随便发一条微博就有几千人评论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
左道：评论和聊天不一样
希遇·Lune：哪里不一样？
左道：评论是别人对你说话
左道：聊天是你在对我说话
顾言希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陈书瑶从上铺探下头来。
“他在跟我聊天。”
“谁？”
“宋书珩。”
“聊什么了？”
“他说——评论是别人对他说话，聊天是我在对他说话。”
陈书瑶沉默了三秒。
“他是不是喜欢你？”
“我不知道。”顾言希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追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他又没说让我别追了。”
“万一他一直不开口呢？”
“那我就一直追。”
陈书瑶看了她一会儿，缩回被窝里，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顾言希，你真的好勇。”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梨涡又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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