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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叶子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姜行远摊开右手掌心,低头看着那道叶子形状的旧伤。它在他生命线的起点处,很小,边缘已经模糊得几乎和掌纹融为一体,但在器材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它正在发出一种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皮肤的光泽——蓝白色的,和井底白衣人消散前骨头上渗出的光一模一样。

“这道伤不是林泉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在。医生说可能是摔倒时被碎玻璃扎的,但我一直知道不是。它从来不疼,只是偶尔会痒——每次我在校报上看到‘温盈’这两个字的时候,它就会痒。”

孟昀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把掌心翻过来对着日光灯。伴生咒在她胸口轻轻跳了一下,和那道叶子形状的旧伤里透出的蓝白色光芒同步闪烁。她能感觉到姜行远的脉搏——很稳,但在她指尖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的脉搏快了一拍。她没有放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将周晚的蛇蜕、白衣人的铜戒、夜墨的鳞片、碎药盒里的瓷片全部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跳马箱上。然后她把姜行远的右手轻轻按在那些东西旁边,掌心朝上,让那道叶子形状的旧伤暴露在所有人残留的光芒之中。蛇蜕上的“等”字、铜戒内圈的“如玉”、鳞片背面的金色纹路、瓷片上“夜莺没有死”的毛笔字——所有文字和纹路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串通了。而姜行远掌心里那道叶子形状的旧伤,亮得最晚,却最刺眼。

“温盈采访你的时候,在你掌心里写了字。”孟昀说,“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她的指尖,蘸着她自己的残音写的。她写完之后你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字的形状,但林泉把记忆抽走之后,字的笔画被打散了,只留下了这个像叶子一样的痕迹。这不是疤。是她留给你的最后半句话。”

姜行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暖棕色的眼睛倒映着蓝白色的光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合拢,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不是攥拳,是虚握着——像是掌心里正放着一只很容易受惊的蝴蝶,他怕它飞走,又怕捏碎它。

“我想起来了。”他说,“不是全部。只有一帧画面。”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追赶一个正在飞速后退的梦。“她坐在器材室门口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速记本,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字。我问她为什么不进来看训练,她说她怕篮球砸到本子。后来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姜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记得的所有事都是错的,你怎么办?’我说我会重新记一遍。她笑了一下,合上本子站起来,说了一句‘那你记好了’。然后她伸手在我掌心里点了一下。”

他把虚握着的手掌重新展开。在所有人留下的蓝白色光芒中,掌心那道叶子形状的旧伤正在缓慢地变形——不是愈合,不是裂开,是笔画在重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用同样细长而锋利的指尖,在他掌心里重新写一遍当年温盈写下的那个字。笔画从生命线的起点处开始往虎口方向延伸,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不是“温”,不是“盈”。是一个“忘”字。她写了一个“忘”字,但只写了一半。左边是“亡”,右边留白。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让我不要找她。因为找她的人都会被拖进同一片黑暗里。”姜行远看着掌心里那半个正在发光的“忘”字,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挖,“她写这个字是告诉我——忘了她。左边是死亡,右边是空白。她把右半边空着不写,因为那个位置,她留给了自己。她想说,如果有一天死亡和空白同时出现在你掌心里,那就是我回来了。”

器材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那片湖水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不是风,不是鱼,是一圈一圈从湖心往外扩散的蓝色光晕,和井底白衣人消散前的光芒同频。

姜行远抬起头。他掌心里的蓝白色光芒正在慢慢暗下去,但那半个“忘”字的笔画已经嵌进了掌纹里,不会再褪了。“她在校报上写了那么多篇讣告。周晚的、陆之行的、苏吟秋的……她替所有人写了讣告,但没有人替她写。她在这个学校里活过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长。她收集了所有受害者的名字,把它们写成新闻发在校报上,以为这样就能替他们留一份证据。然后林泉发现了她。她是第一个,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他把跳马箱上那张辩论队合影举到灯下,指着图注里那个被油墨滚筒卡了一下的名字,“她把林泉的一切都记在速记本里。林泉把她从所有记录上抹掉,把所有登过她名字的校报撕走,擦除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但他漏了一样东西——这张照片上的名字。”

孟昀把校报翻过来。温盈作为记者的那篇辩论赛报道占了一整版,标题、正文、署名都在。她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温盈的笔触冷静克制,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段都写得像在写证据。然后她读到了最后一段。

“我校辩论队队长陆之行在颁奖典礼后接受采访时表示,胜利属于所有为这场辩论付出过的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想输的理由,’他说,‘我的理由很简单——我想让那些说我不行的人看到,我能行。’”引用了陆之行的原话之后,温盈在文章的最后加了一行自己的按语。不是采访手记,不是记者后记,只有一句话:“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独自练习的人。”

孟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陆之行在球场上对姜行远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拿冠军,我把奖杯烧给你。”温盈在文章最后写的这句话,几乎就是陆之行的回应。她采访他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抹掉,而她在最后一篇报道里藏了一句永远没人能收到的告别。

“她喜欢你。”孟昀把校报放在跳马箱上,“她采访你的时候,问你的那个问题,问她最后一个问题。她问的不是姜远,是在问她自己。她选择在消失之前把‘忘’字写在你手上,把最后半句话留给你——是因为在她知道的所有人里,你是唯一一个真的会重新记一遍的人。”

姜行远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正在变淡的“亡”字偏旁,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干净明亮、让人想靠近的笑,而是更轻、更沉,像在抚摸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口。“她太看得起我了。我丢了那么多记忆,连她的名字都忘了。但她没看错一件事——我确实会重新记一遍。林泉抽走的那些东西,我正在一个一个拿回来。”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颗陆之行的铃铛——已经还给她了,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是她没见过的新物件。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上有校报的徽标,笔杆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母: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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