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孟昀把校报举到灯下,手指按在辩论队合影里那个多出来的女生脸上。照片上的温盈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近乎拘谨。她的五官很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安静——不是冷漠,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安静。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分不清是在微笑还是仅仅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绷紧了面部肌肉。
“原版照片里没有她。”姜行远把另一张校报摊开放在跳马箱上,手指点在合影的同一个位置。那是辩论队出发前在校门口拍的合影,拍摄日期比中缝那张早一天。林泉旁边是空的,陆之行旁边也是空的——空位很自然,像是站队时大家随意排的,没有人刻意留出位置。“这张是出发前一天拍的,这张是比赛结束后补拍的。两张照片之间隔了三天。三天之内,辩论队里多了一个人——但没有人记得她。”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记得?”孟昀问。
“因为这张合影的图注。”姜行远指着中缝照片下面那行极小的铅字。图注列出了所有队员的姓名,从左到右,一个不漏。陆之行旁边那个位置对应的名字印得很模糊,油墨不均匀,像是印刷机的滚筒在那个名字上卡了一下。但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两个字——“温盈”。而图注末尾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印着一行更小的字:“摄于全国辩论赛颁奖典礼后。图中温盈同学于次日因病休学,未能随队返校。”
又是休学。和林泉名单上所有人一模一样的结局。但温盈的名字不在林泉的治疗室接收名单上——T01到T06她都反复核对过,没有任何一个编号对应这个名字。她也不在负二层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受害者笔迹里,不在琴房的残音里,不在湖底光团的因果线里。她像一个从所有记录中被精准擦除的人,只在报纸的油墨里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残影。
孟昀把校报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沈知吟今天早上从306琴凳夹层里找到的周晚日记。日记的纸张发黄发脆,每一页边角都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但字迹保存得出奇完整。沈知吟用了一个上午把整本日记逐页拍照发给她,她还没来得及全部看完。但日记的某一页在整本日记里显得格外特殊——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白、更新,像是后来加进去的。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来的:
“温盈。编号T00。不是林泉选的——是‘它’自己选的。她是第一个。在所有人之前。她没有死。她只是被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找到她,就能找到‘它’的来源。”
T00。编号零。在林泉的治疗室接收名单上,周晚是T01,陆鸣是T02,陈屿是T03,普念是T04,廖正远是T05,姜行远是T06。林泉的编号系统从01开始,但周晚在日记里写了一个00——说明在林泉开始系统性地“治疗”之前,在治疗室正式运作之前,在一切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一个人被选中了。她是林泉的灵感来源,是他后来所有实验的模板,是“它”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完整附身的宿主。而她没有死。她只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姜行远把那张有温盈的合影剪下来,翻过来看背面。报纸背面的新闻是当年辩论赛决赛的报道,占了一整版。他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里找到了一行很小的记者署名——“校园记者:温盈。”她是辩论队的随队记者。她不是队员,她是以校报记者的身份跟着辩论队去采访的。所以她没有穿正装,在合影里站得那么端正——她是来记录别人的人,结果自己被人拍进了照片,而拍完之后第二天,她就消失在了所有记录里。
“记者。她是校报的人。”姜行远站起来走到器材室角落那个堆满旧物的铁架前,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纸箱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校报存档 1998-2010”。这个纸箱在器材室里放了不知道多久,被压在旧排球网和生锈的羽毛球架下面,如果不是他今天为了找陆之行的旧照片翻遍了整个器材室,根本不会发现它。
他打开纸箱。里面是按年份捆好的旧校报,从1998年到2010年,每一年都用麻绳扎成一捆,麻绳的结打法很统一,是图书馆档案室专用的捆扎方式。不是器材室的东西——有人故意把校报存档从图书馆搬到了这里,藏在最不可能被人找到的地方。最后一捆的麻绳上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铁盒里廖正远留给廖如玉的信一模一样:“温盈的讣告不见了。所有登载过她讣告的校报,那一版都被人撕掉了。我找了五年没找到。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替我找下去。”
孟昀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比正面浅,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有些抖,像是写的人已经病得很重了——“如玉,如果你查到这里,去问篮球社的姜远。温盈休学之前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他。他可能不记得了,但你问他,他会想起来的。有些东西林泉抽不走。”
姜行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暖棕色的眼睛在器材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
“廖正远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已经查到了温盈是随队记者,也查到了她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我。但他没有直接来找我,因为那时候林泉还在学校里,治疗室还在运转,我的记忆还没有全部回来。他怕林泉知道他在查温盈。”他把那张有温盈的合影举到灯下,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我真的不记得她。T06的记忆回来了,第二段记忆回来了,但有关温盈的事——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你没有丢。是她被抹掉了。”孟昀把温盈的名字写在周晚日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和T00的编号并列,“周晚说她被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不光是文字记录——也包括活人的记忆。你之所以记得陆之行,是因为你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球上,你的身体记住了。但温盈采访你的时候,你没有机会留下任何东西。她就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离开之后,你的大脑自动把有关她的一切都清理干净了。”
但身体不会撒谎。她转头看着姜行远,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器材室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时,右手无名指根部那道已经淡成白线的勒痕旁边,还有一道更小、更浅、几乎看不清的旧伤。那道伤不是因果线勒的,不是篮球磨的,不是林泉的仪器烙的。它的位置在掌纹的生命线起点处,形状像一片极小的叶子,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细长而锋利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