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结束之后,顾思音安排第四幕的走位。这一幕是整部话剧的尾声——学生被女孩拒绝,把玫瑰扔进水沟,夜莺死在荆棘丛里。排练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沉了很多,连平时最爱说话的道具组都安静下来,蹲在角落里默默地给假玫瑰上色。沈知吟坐在钢琴旁边翻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抬头问顾思音:“顾导,最后一幕夜莺死了之后,学生有一段独白。这段独白是孟昀写的,我想问——学生说‘我听见夜莺在唱我的歌’的时候,要不要加一段钢琴?”
顾思音想了想:“加。就用王尔德原著的曲子,你不是会弹吗?”沈知吟点点头,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她试了几个音,琴声很准,这架立式钢琴虽然旧,但调音没问题。孟昀站在排练厅左前方的位置上,等着走位。沈知吟弹的是王尔德原著的曲子,旋律她听过很多遍——周晚在琴房里反复弹的那首,和她在艺术楼下听到的残音一模一样。但沈知吟弹到第三个乐句的时候,钢琴的高音区有一个键自己响了。不是沈知吟按的——她的双手正在中音区弹和弦。那个高音键自己往下沉了一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然后慢慢弹回来。沈知吟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低头看着那个高音键,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可能是琴老了,机械故障。”她换了一首曲子继续弹,这次没有异常。其他人都没在意,只有孟昀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自己响起的键是升F,周晚生前最后一首曲子就是以升F开始的。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排练厅的门口。门缝里什么也没有,但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湖水腥气又出现了。
“孟昀,你状态不对。”顾思音喊停了走位,走到她面前,手里的笔在她肩膀上方轻轻点了一下,“夜莺临死前的独白是整部剧最高的情感点,你现在念得太轻了。你刚才第一遍念的时候情绪很到位,现在怎么退了?”
“我调整一下。”孟昀说。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排练厅中央。这一次她的手指贴在裤缝上,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正在微微发烫。不是刺痛,是脉搏,和钢琴高音键自己响起来之前一模一样——伴生咒在告诉她,琴房里有东西在共鸣。不是威胁,是共鸣。周晚听到了沈知吟弹的那首曲子,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孟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琥珀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伴生咒的颜色。
“我听见夜莺在唱我的歌。”她念的是学生的台词,但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音量大了,是沉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托着浮上来,落在排练厅的空气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钢琴的升F键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碰了一下琴键又立刻收回去。然后所有的琴键都安静了,空气中那股湖水腥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桂花香——窗外飘进来的。
顾思音站在原地,手里举着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条过了。刚才那个感觉……说不清楚,但对了。所有人都对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钢琴,又看了一眼孟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排练结束之后,沈知吟主动走到孟昀旁边,把一瓶水递过来。“你今天状态真好,那段独白把我震到了。我之前一直找不到最后一幕的节奏,现在知道怎么弹了。”她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笑容,是钢琴专业的人碰到知音时特有的真诚,“下周三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听我弹整首曲子,你帮我听听情绪对不对。”
孟昀接过水瓶,点了点头。沈知吟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个键响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指在发光。很淡,但我学钢琴的人对光特别敏感。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这栋楼有一些……不太常规的事。我在这里练琴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隔壁有琴声,但隔壁从来没有人。”她把水瓶夹在腋下,朝孟昀挥了挥手,转身朝排练厅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你写的独白里那句‘月亮很冷,荆棘很尖,有一个不会跳舞的傻子,用自己换了你的幸福’——这句是你写给谁的吗?”孟昀没有回答。沈知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排练厅里人走光了之后,孟昀走到排练厅门口弯腰去捡角落里那枚鳞片。走廊里很安静,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306琴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她把鳞片放进口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姜行远的消息:“排练结束了?我在楼下。”
她下楼推开艺术楼的大门。姜行远靠在门外的梧桐树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暖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说:“桂花味的新品,刚出的。排练辛苦了。”孟昀接过奶茶,掌心被温热的杯壁捂得发暖。“你怎么知道排练结束了?”
“篮球社训练结束路过的时候看到你站在排练厅中央念独白。我就在楼下等了。”他说得很随意,但他没说自己在楼下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孟昀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桂花味的,很甜。
她和他一起往老宅的方向走。走到湖边的岔路口时,湖对岸的柳树下,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不是黑影,是白衣。孟昀停下脚步看向那个方向。白衣人站在柳树下,面纱摘掉了,露出清俊冷白的侧脸,正抬头看着月亮。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伸出手把一根新系在柳枝上的红绳轻轻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月光里,消失了。
“他也在。”孟昀说。
“他一直在。”姜行远说,“井底的铜戒你放在老宅桌上,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你的时候看到铜戒自己在发光。他散了,但他留了一截白绫在老宅的箱子里。他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每晚都在湖边等。”他把奶茶杯放在岔路口的石墩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铜制的奖杯,底座上刻着陆之行的名字。奖杯被擦得很亮,每一个氧化发绿的边角都被仔细打磨过,露出底下崭新的铜色。“今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我去城南大学把这个放回器材室了。放在我和陆之行合影的那张照片下面。放完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让我转告你,井底那个白衣人,他就是负二层光团里被林泉偷走的那块记忆。他回来了,光团散了,井底的白骨没了,但他没走。他留在学校里,每晚都在湖边等你。他说他答应过你,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