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日常

孟昀是被伴生咒叫醒的。不是警告，不是刺痛，是那种极轻极柔的、像有人拿羽毛尖在她胸口最中间点了一下的触感。她睁开眼睛，头顶那根钨丝灯泡已经熄了，晨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夜墨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起床，上课。”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想起今天是周三，上午第一节是《中国现代文学》，老教授的课，点名很严。

“你什么时候学会叫我起床了？”她回。

“伴生咒新功能。昨天刚开发的。”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冒号加括号，老派得不像一个修炼千年的蛇妖，“早餐放门口了，子夜叼回来的。”

孟昀穿好衣服推开门。台阶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馒头，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笔锋凌厉——是廖如玉的笔迹。但便签的角落被谁用铅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蛇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她不用猜也知道是子夜干的。

从老宅到教学楼的这条路孟昀已经走了无数遍，但今天早上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湖面很平静，倒映着初升的太阳和岸边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湖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空空荡荡，黑影没有再出现，但柳树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许愿绳，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系上去的。她穿过小树林，树叶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很淡，夹杂着食堂飘过来的豆浆和油条的油香。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早。”姜行远把奶茶递过来，“新品，晚风。说好了补你上次客场的水。”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奶茶不分早晚。”他把吸管插好，塞进她手里。暖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无名指根部那道勒痕已经完全消退了，只留下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和他掌心里那道“等”字的痕迹并排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拿着的那杯豆浆和馒头，又看了一眼自己买的奶茶，忽然笑了，“廖会长也给你买了。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在食堂门口排队，我亲眼看到的。他说食堂第一锅豆浆最浓，过了六点就兑水了。”

孟昀低头看着手里两杯喝的，一杯豆浆一杯奶茶，温度不同，但都捂得她掌心发烫。“他一个学生会长，早上不睡觉去排豆浆？”

“他说是顺便。买完豆浆回去继续批文件。”姜行远往走廊里退了两步，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我先去体育馆热身。下午训练别忘了——小周说今天要练新战术，你这个经理必须在场。”

孟昀走进教室的时候，夜墨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了。他穿着深色外套，左臂上的皮质臂环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看到她进来，他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拿开，顺手把一杯豆浆推到她桌角。“食堂买的。第一锅。”孟昀把手里那杯豆浆也放在桌上，两杯豆浆并排立着，标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夜墨低头看了看两杯豆浆，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杯奶茶，沉默了片刻。

“豆浆是廖如玉的，奶茶是姜行远的。”他说，语气很平。

“……你怎么知道？”

“伴生咒。”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你今天早上一共见了两个人，一个在食堂门口排队，一个在教学楼门口等你。你接过奶茶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接过第二杯豆浆的时候心跳又快了一下。我现在胸口跳得跟打鼓一样。”他把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像是在喝什么很苦的中药，“以后见他们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报备？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前排几个女生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看，捂着嘴笑。夜墨朝她们笑了一下，那个明媚里带着一点侵略感的笑容让她们发出了一阵压低声音的尖叫。然后他转回来，把课本翻开，压低声音用只有孟昀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你的伴生咒也有新功能。你昨天从艺术楼出来之后，心跳一直很沉很稳，不是平时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狂跳——是那种做完了一件事、终于可以松口气的节奏。你替廖如玉高兴的时候，我这里也会跟着轻一下。”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开关，“这个功能还不错。”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夜墨回来了，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夜墨同学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回来就好”，然后翻开讲义开始讲课。孟昀摊开课本，手指摸到书页边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昨天从艺术楼出来，你的肩膀比进门的时候低了两公分。终于学会放松了。”笔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孟昀认出那是姜行远的字，上次他在记分表上写的附注也是这个字体。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她课本上写了这行字，但她能想象出他趁她去记分台拿表格的时候，拿起铅笔用左手在书页边缘一笔一划地写，写完又把课本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谢谢。”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到，但她知道下次他去老宅还书的时候会翻到的。

中午孟昀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活动审批表。推开门的时候廖如玉正坐在长桌前批文件，右手手套摘掉了，掌心里那道烙疤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白色。他看到她进来，把笔放下，把桌上一个餐盒推过来。“今天食堂的青椒肉丝炒得不错。趁热吃。”孟昀坐下来打开餐盒，两荤一素，米饭上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今天早上几点去排的豆浆？”廖如玉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只有半秒，然后继续翻。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六点。食堂阿姨说第一锅最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