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韬在医院住了三天。
其实,是被迫住了三天。他醒过来的第二天就想拔了输液针去上班,被查房的医生一句“你这个指标还想出院?躺回去!”给按住了。齐思钧在旁边帮腔,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直说到“你不想以后走路都费劲吧”,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像一堵棉花做的墙,软绵绵的,但郭文韬就是撞不出去。
邵明明也难得地站在了齐思钧那边,一边给郭文韬床头花瓶里换上一枝新鲜的向日葵,一边用他那种精致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文韬,你听听医生的话好不好?你那个工作晚几天去,天又不会塌下来。你要是现在出去,万一倒在公司,我们还得再跑一趟医院,多麻烦。”
郭文韬看着那枝向日葵,又看了看邵明明,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最后把目光转向蒲熠星。
蒲熠星当时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树。感觉到郭文韬的视线,他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蒲熠星说,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敢自己偷溜出院,我就敢把你扛回来。我说到做到。”
郭文韬愣了一下。
蒲熠星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试试。”
郭文韬不试了。
他妥协了,老老实实在医院住下了。每天打针、吃药、做理疗,后背和腰的疼痛在药物的控制下缓解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需要人扶着。齐思钧排了个陪护班,大家轮流来医院,确保郭文韬身边随时有个人。
蒲熠星心里那棵叶子还在长。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因为不是叶子不长了,是他开始学着跟它相处了。他会在扶郭文韬下床的时候,很自然地叫一声“韬韬,慢点”;会在郭文韬因为吃药皱眉的时候,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会在郭文韬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说一句“这个新闻好瓜哦”。
他心里的那片叶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瞬间里,悄悄地舒展着叶片,把根扎得更深了一点。他还是会想起推开门看到郭文韬躺在地上的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带来的窒息感,好像被“韬韬,喝水”“韬韬,该吃药了”“韬韬,你看窗外有只鸟”这些声音冲淡了一些。
他好像,有点想去面对心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这天轮到蒲熠星陪护。中午。
郭文韬本来又说“不用人陪,我自己可以”,齐思钧就是不同意,邵明明也帮着齐思钧说话。郭文韬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最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了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很轻很轻的波浪号:
“你们都是一伙的~”
蒲熠星站在旁边,听见那个飘起来的尾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其他人陆续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郭文韬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蒲熠星带来的,他自己写的悬疑小说,出版的那本。郭文韬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
蒲熠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肚子叫了一声。
他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医院的饭菜清单在郭文韬手边,清淡得让人没胃口。蒲熠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最后停在了一家川菜馆的页面上。
爆辣热面。图片红彤彤的,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花椒,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口水直流。
蒲熠星爱吃辣,也很能吃辣。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还特意备注了“加麻加辣,多谢”。
外卖到得很快。蒲熠星拿着那个印着红油 logo 的袋子走进病房时,香味先飘了进来。郭文韬从书里抬起头,鼻尖动了动。
“你点的什么?”他问。
“面。”蒲熠星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拿出那个巨大的、红油几乎要溢出来的外卖盒。盖子一掀开,那股混合着辣椒、花椒、蒜末和热油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单人间。
郭文韬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碗红得发亮的面条上,又迅速移开,假装继续看书。但蒲熠星看见他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
蒲熠星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郭文韬病床正对面,然后把面端起来,用筷子挑了一大撮。
面条裹着厚厚的红油和辣椒籽,在空气中拉出诱人的丝。蒲熠星吹了吹,然后故意用很夸张的动作,“吸溜”一声,把一大口面吸进了嘴里。
“嗯——”他发出满足的叹息,嚼得很大声,“巴适得板!这家味道正!”
郭文韬的视线又飘过来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零点五秒。他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
蒲熠星吃得更起劲了。他一边吃,还一边点评:“这个辣椒香而不燥,花椒麻得恰到好处,这个肉臊子炒得也香……啧,就是这个味儿!”
郭文韬默默地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份医院送来的、颜色寡淡的病号饭——清炒时蔬,白粥,还有一个水煮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蒲熠星看懂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我好想吃”和“我不能吃”以及“你好烦”的复杂情绪。
蒲熠星忍着笑,又挑了一筷子面,这次他没急着吃,而是把面条举起来,在郭文韬眼前晃了晃。
红油顺着面条往下滴,香气扑鼻。
郭文韬的嘴唇抿紧了。
“想吃啊?”蒲熠星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逗弄。
郭文韬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明知故问”。
蒲熠星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忽然把筷子往前递了递,递到郭文韬嘴边。
“张嘴。”
郭文韬愣了一下,看着他,又看看那根近在咫尺的、沾满了红油和辣椒的面条。他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警惕,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那根面条悬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危险的诱惑。
郭文韬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蒲熠星带笑的眼睛,又看看那根面。也许是住院几天嘴巴里实在没味,也许是蒲熠星的笑容太有蛊惑性,也许是他心里那点“偶尔也想放肆一下”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微微张开了嘴。
蒲熠星手腕一动,飞快地把那根面条送进了他嘴里。
动作完成的那一刻,蒲熠星心里咯噔一下。等等,他是不是玩过头了?郭文韬好像……不太能吃辣?上次超市那瓶笑着的辣椒酱他都……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郭文韬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再到脖子。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巴紧紧地闭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一下。
“咳……咳咳!!”郭文韬猛地别过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那根本来就没多长的面条,被他咳得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不是哭,纯粹是辣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水……咳咳咳!!水!!”郭文韬一边咳一边含糊地喊,脸憋得更红了,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蒲熠星吓得差点把面碗扔了,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柜子上的水杯,递过去。郭文韬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才勉强把咳嗽压下去一点,但脸还是红得吓人,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也红肿起来,不停地吸着气。
“哈……哈……蒲!熠!星!”
郭文韬喘着气,抬起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瞪着蒲熠星,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全名。那声音因为咳嗽和辣的刺激,有点哑,但里面的怒火清晰可辨。
完了,真生气了。蒲熠星心里一沉。
“我……我以为你至少能吃一点点……”蒲熠星试图解释,但看着郭文韬那副惨样,解释的话显得特别苍白。
“一点点?!”郭文韬的声音拔高了,因为辣和生气,尾音都有点飘,“你那是一点点吗?!那是爆辣!爆辣!!”他又吸了口凉气,用手在嘴边扇风,可这根本缓解不了口腔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蒲熠星看着他。郭文韬平时总是冷静自持,说话简洁,情绪起伏很小。现在他却因为一根面条,脸通红,眼睛湿漉,嘴唇红肿,气得直呼他全名,还用手使劲扇风,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和他外表极度反差的狼狈和鲜活。
蒲熠星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个离谱的猜想。郭文韬像什么?冰箱里的灯?冰块?现在他知道了。
郭文韬就像一只兔子。外表看起来冷静淡定,偶尔还有点小高傲,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乎。但其实内里可能住着一只狂野的、好奇心过剩的、偶尔还会蹦跶两下的兔子。只是这只兔子不太能吃辣,一碰辣椒就原形毕露,呛得眼泪汪汪,还会急得跳脚。
这个发现让蒲熠星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歉意,莫名其妙地转化成了更柔软的东西,甚至有点想笑。但他拼命忍住了,他知道现在笑出来,郭文韬可能真的会把这碗面扣在他头上。
“我的错我的错,”蒲熠星赶紧认怂,把剩下的水也递过去,“再喝点水,缓缓,缓缓。”
郭文韬又喝了几口水,脸上的红色稍微退下去一点,但眼睛还是湿的,嘴唇也还肿着。他放下杯子,别过脸,不看蒲熠星,也不看那碗罪魁祸首的面,浑身上下散发着“我生气了,哄不好那种”的气息。
蒲熠星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把人惹毛了。他看了看那碗还剩下大半的爆辣热面,又看了看郭文韬气鼓鼓的侧脸和红肿的嘴唇。
唉,自己逗的兔子,还得自己哄。
他把面碗盖好,放到一边,然后凑近了一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郭文韬没输液的那边胳膊。
“真生气啦?”蒲熠星放软了声音,带着点他特有的、拖长的川普尾音,“我错了嘛,下回不逗你了。我给你点个不辣的好吃的?甜品?水果?你想吃啥,我马上点。”
郭文韬没理他,但也没把胳膊挪开。
蒲熠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他常备着、原本打算等郭文韬吃药后给的水果糖——这次是牛奶味的。他剥开糖纸,把圆滚滚的白色糖球递到郭文韬嘴边。
“呐,甜的,解辣。”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什么小动物。
郭文韬的睫毛动了一下,视线低垂,落在那个奶白色的糖球上。他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实在难受,而那颗糖看起来又很诱人。
他终于慢吞吞地转回头,看了蒲熠星一眼,那眼神里还有点未消的怒气,但更多的是“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无奈。然后,他微微低头,就着蒲熠星的手,把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口腔里化开,慢慢压下了那恼人的灼烧感。郭文韬眯了下眼睛,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蒲熠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顺手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白色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空气里那股霸道的辣味还没完全散尽,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丝牛奶糖的甜香。
郭文韬安静地含着糖,目光飘向窗外。蒲熠星坐在他旁边,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郭文韬含糊地、带着点鼻音开口:
“……下不为例。”
蒲熠星笑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要得!”
那只被辣椒呛到的兔子,好像暂时被一颗糖哄好了。而蒲熠星心里那片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似乎又悄悄舒展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