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来的。
当时齐思钧正在讲他电台节目里遇到的一个奇葩听众——一个人打电话进来说自己爱上了家里的冰箱,问怎么办。唐九洲笑得趴在了茶几上,邵明明嘴上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黄子弘凡在模仿那个听众的语气跟石凯说“冰箱它不爱我”,石凯说“你离我远点”。
灯亮了。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好刺眼——”唐九洲捂着脸喊。
“关了关了快关了!”邵明明也在喊。
齐思钧笑着去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那几根蜡烛。烛光在电灯光下显得没那么温暖了,但气氛还在。
“来电了来电了!”黄子弘凡跳起来,“我的晋级赛!!!”
“早没了。”石凯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岂不是掉段了?”
“嗯。”
“凯凯——”
“别叫我,我也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一模一样,连节奏都一样。蒲熠星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连叹气都能同步,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臭味相投”。
周峻纬站起来,走到电表箱那边,把总闸重新推上去,然后检查了一下各个房间的电路。“没问题了,今晚应该不会再跳。”
“那就好,”齐思钧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你不是晚上才上班吗?”唐九洲问。
“早起买菜,冰箱里什么都没了。”
“齐妈你真的好像——”
“闭嘴。”
唐九洲笑着闭上了嘴。
大家陆续上楼。邵明明拿着唐九洲的卫衣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唐九洲:“这个我洗了还你。”
“不用洗,我自己洗就行。”
“你洗衣服放多少洗衣液?”
“就......倒一点。”
“一点是多少?”
唐九洲想了想:“大概倒到瓶盖的一半?”
邵明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我洗。你别动。”
“哦。”唐九洲乖乖地应了一声,跟着上了楼。
蒲熠星走在最后面。他看了一眼沙发——郭文韬还坐着,手里拿着那个马克杯,目光落在茶几上跳动的蜡烛火苗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不上去?”蒲熠星问。
“等一会儿。”
蒲熠星想问他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你是不是还在怕打雷”,但又觉得这么问太直接了,郭文韬肯定不会承认。
“那我先上去了。”
“嗯。”
蒲熠星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他听见走廊尽头郭文韬房间的方向很安静,没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回到房间,蒲熠星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
凶手已经定了用刀,他从下午停电前写到停电后,写到电脑没电自动关机——当时他骂了一句“你个瓜娃子又不保存”,然后发现文档自动保存了,又觉得自己骂早了。
现在电来了,他打开文档,接着写。
窗外雨小了,雷声远得听不见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偶尔有水管里的水声、楼梯的吱呀声、隔壁房间的关门声。
蒲熠星写得很顺。
他写凶手在雨夜潜入受害者的房间,写刀锋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写受害者惊醒的瞬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邻居的脸。他写得很细,细到刀柄握在手里的温度、受害者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的速度、雨声盖过了一切呼救。
写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
然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段可以改得更好。
改完又看了一遍,觉得第三段的节奏太快了。
等他终于满意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二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TIMO的叫声一样突兀。
晚饭吃的泡面,早就消化完了。
蒲熠星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那是齐思钧来电之后特意插上的,说“万一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
他踩着拖鞋,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级一级地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是脚步声。
有人在客厅里走路,但那个脚步声不太对——不是正常的“哒哒哒”,是那种拖着脚走的“沙——沙——”,像密室里那个NPC。
蒲熠星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不在密室,这是在自家客厅。就算有NPC,那也是他室友扮的。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探出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的光透过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模糊的光带。有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楼梯方向,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撑着腰。
那个背影他很熟悉。
郭文韬。
但郭文韬的站姿不对。他平时站得笔直,背挺得像有根线在头顶拽着。现在他的背微微弯着,肩膀往一边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蒲熠星站在楼梯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郭文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厨房。每一步都很慢,左脚迈出去,停一下,右脚跟上来,再停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步伐稳健”的走法,是那种——每一步都在忍着什么。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郭文韬停了一下,右手从腰上移开,扶住了门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蒲熠星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了楼梯上。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走过去。如果他现在走过去,郭文韬会看到他,会收起所有的痛苦,会站直身体,会说“没事”。
他不想让郭文韬在他面前假装没事。
但他也不想假装没看到。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下了楼梯。
脚步没有刻意放轻,就是正常的走路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郭文韬听到声音,身体僵了一下。
他站直了一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
厨房的小夜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蒲熠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还是有点歪,背没有完全挺直。
“你还没睡?”郭文韬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写稿写到三点,下来找点吃的。”蒲熠星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郭文韬旁边,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站姿,“你呢?”
“睡不着。”
“怎么了?”
郭文韬沉默了两秒。
“没事。”
蒲熠星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果然如此。他认识郭文韬快一个月了,这个人说“没事”的频率高到可以编一本词典。
“你ze个人,”蒲熠星靠在厨房门框上,偏头看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郭文韬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看得到,”蒲熠星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质问,是在说一个事实,“你刚才走路的样子,我都看到了。”
郭文韬的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后背和腰有点不舒服,”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可能是坐久了。”
“坐久了?”蒲熠星皱了一下眉头,“你今天回来也没怎么坐吧?”
“白天在公司坐了一天。”
“哦。”
蒲熠星想起郭文韬的工作——金融分析师,每天对着电脑看数字,一坐就是一整天。那种坐法,谁的腰和后背都受不了。
但郭文韬刚才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坐久了腰酸”。那个蹒跚的程度,那个扶着腰的姿势,那个在厨房门口停下来的动作——都让蒲熠星觉得不太对劲。
他是写悬疑小说的,他知道“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通常他的直觉都是对的。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蒲熠星说,“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你别跟我说不用。”蒲熠星打断了他,语气比预想的硬了一点。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软,“你就坐着,我去倒水,又不费什么事。”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
厨房的小夜灯光很暗,但蒲熠星还是看到了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点头。
蒲熠星走到厨房里面,打开柜子拿杯子。他听到郭文韬慢慢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三点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
郭文韬坐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背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像是在用这个姿势缓解什么。
蒲熠星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他问。
“后背和腰。”
“具体哪个位置?”
郭文韬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后腰往上的位置开始,那不是一个点,是一片。
“多久了?”
“什么?”
“ze个不舒服,多久了?”
郭文韬想了想:“有一阵子了。”
“一阵子是多久?”
“......几个月吧。”
蒲熠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几个月。郭文韬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不舒服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每天六点半起床,穿白衬衫,系好扣子,挺直背,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安静地待着。然后第二天早上再重复。
没有人知道他后背和腰不舒服。
“你去医院看过吗?”蒲熠星问。
“没有。”
“为什么不去?”
郭文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回答的时间。
“可能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可能是坐姿的问题,换个椅子就行。”
蒲熠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生气。不是生郭文韬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跟郭文韬住在一起快一个月了,每天在同一个客厅里坐着、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在同一个走廊里走来走去,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人一直在忍着疼。
他一个写悬疑小说的,观察力是他的饭碗。他连郭文韬的姜片切得多厚都能注意到,却注意不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歪的?
“你明天,”蒲熠星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
“郭文韬。”
蒲熠星叫了他的全名。
郭文韬抬起头看着他。
“你ze个人,”蒲熠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不舒服不说,难受不说,疼也不说。你以为你是超人吗?”
郭文韬沉默了几秒。
“不是超人,”他说,声音很低,“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蒲熠星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
习惯了不舒服。习惯了难受。习惯了疼。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没事”。习惯了“不用”。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安安静静地,不麻烦任何人。
蒲熠星忽然想起郭文韬说的那句话——“我是会预设别人会拒绝我。”
所以他不说。
因为说了,可能会被拒绝。被拒绝会难受。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不会拒绝就不会难受。
但他的“不说”,不是从“预设别人会拒绝”开始的。是从更早之前——从某个人、某些事、某个时刻,让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开始的。
蒲熠星不知道那个“更早之前”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软。
“我知道你习惯了,”他说,“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了。你住在南波湾,你有室友。你有事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郭文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上次不是说了吗,”蒲熠星继续说,“‘该想的事情会一直想,不该想的事情不想’。那我现在告诉你——你难受了不说,这不该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必须说的问题。”
郭文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好,”他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
“郭文韬,你再跟我说一次‘不用’试试?”
郭文韬闭嘴了。
蒲熠星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亮了,照着他脸上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应该不太好看。
他翻了翻冰箱,找出一盒酸奶,又拿了两根吸管。
回到餐桌旁边,他把酸奶放在桌上,一根吸管放在郭文韬面前,一根自己拿着。
“吃吗?”他问。
“这是酸奶。”
“酸奶也是吃的。”
郭文韬看着他,那个天生的微笑唇弯了一下。
“吃。”
两个人坐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就着一盏小夜灯的光,喝同一盒酸奶。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动作。蒲熠星喝一口,推过去,郭文韬喝一口,推回来。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淡淡的方块。
蒲熠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断但郭文韬不可以?不对,意思应该是唐九洲打断他他会骂人,但郭文韬打断他他不会?
也不对。
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蒲熠星清了清嗓子,“你不吵,你就算叫我也不会打断我。你就在旁边坐着,我又不会分心。”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你在旁边坐着我怎么不会分心?你不说话我都能分心,你要是坐着我能写出什么?写“郭文韬坐在旁边郭文韬坐在旁边郭文韬坐在旁边”吗?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郭文韬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酸奶盒。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蒲熠星觉得这个“好”字里,有比平时多的东西。不是波浪号,不是尾音,是一种——信任。
郭文韬相信他了。
蒲熠星站起来,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把吸管也扔了。
“上楼吧,”他说,“能躺下吗?”
“试试。”
“要不要吃颗止痛药?”
“不用,吃了也没用。”
蒲熠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吃了也没用”。他现在不想问太多问题,他怕郭文韬觉得被审问,又把壳缩回去。
“那你慢慢走,”蒲熠星说,“我走你后面。”
“为什么?”
“怕你摔了没人扶。”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不会摔”。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桌沿,借力站起来。然后他放开手,站直——不是那种挺得笔直的“站直”,是尽力了但背还是有点弯的“站直”。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郭文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蒲熠星知道那是故意放慢的。蒲熠星走在后面,距离很近,近到如果郭文韬往后倒,他能接住。
走到郭文韬房间门口,郭文韬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
“谢啥子谢,”蒲熠星摆了摆手,“快进去休息。”
郭文韬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蒲熠星。”
“嗯?”
“明天早上,你能早点起来吗?”
蒲熠星愣了一下:“干嘛?”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医院吗?”
蒲熠星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客气一下”,但看着郭文韬站在门缝后面的半张脸——小夜灯的光照着他,表情很认真——他说不出口。
“......几点?”
“八点。”
“八点???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
“你刚才说你三点才写完稿。”
“对啊!三点才写完!八点就要起来!我才睡五个小时!”
郭文韬沉默了一下:“那九点?”
“......”
蒲熠星深吸了一口气。
“八点半。不能再早了。”
“好。八点半。”
郭文韬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天生的微笑唇的弧度,是真正的、往上翘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笑。
门关上了。
蒲熠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他摇了摇头,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郭文韬刚才说“明天早上你能早点起来吗”的时候,那个语气——
不是试探。是确认。
确认蒲熠星会答应。
蒲熠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蒲熠星你ze个人,”他闷声说,“心太软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心软不软的问题。
是郭文韬说“好”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大到他已经没办法假装没看到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
陪郭文韬去医院。
他把这个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就是少睡几个小时吗?他年轻,扛得住。
而且——他翻了个身——郭文韬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个“谢”字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下。
波浪号。
郭文韬说他没有波浪号。
但他有。
蒲熠星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凌晨三点多的黑暗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