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张函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英语老师的口语很标准,板书也很清晰——而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同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课本,但目光是涣散的。
人家张桂源虽然踢了他凳子,但说到底也就是踢凳子而已。又没有动手,又没有骂人,最多算是个……幼稚?结果他倒好,当着全班的面,把人劈头盖脸骂了两分钟,“帕金森”“残疾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张函瑞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正在认真记笔记,字迹工工整整,跟印刷体似的。
张函瑞博文。
杨博文笔尖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我在听”。
张函瑞我问你个事儿。
杨博文嗯
张函瑞你觉得……我今上午是不是太过了?
杨博文确实有点过。但你骂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杨博文他只是没想到有人敢当面说。
张函瑞这有什么区别……
杨博文区别在于,你不需要愧疚,但你可以选择缓和关系。
张函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个同桌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倒是句句在点子上。
不需要愧疚,但可以缓和关系。
他咂摸了这句话半天,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节课下课之后,张函瑞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去买一瓶饮料,放在张桂源桌上。
就当是……赔罪?也不全是赔罪,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我骂了你但我其实没那么大恶意”的信号。成年人嘛,给个台阶下就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饭卡,跑到小卖部,在冰柜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买什么?
矿泉水?太敷衍了,跟没买一样。
可乐?会不会太随意了?
红牛?他又不考试,送红牛什么意思?
张函瑞纠结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蜜桃乌龙茶。口味清淡,不挑人,包装粉粉的也挺好看
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张桂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前面的一个男生说着什么。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说话的姿态比上午松弛了一些,手搭在桌沿上,偶尔点一下头。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
张函瑞你可以的。放一瓶水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他攥着瓶子,低着头,快步走向最后一排。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把那瓶蜜桃乌龙茶放在了张桂源的桌上,放在课本旁边。
粉色的瓶身在一堆蓝白色封面的课本中间格外显眼。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又抬头看了张函瑞一眼。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你在干什么”的困惑。他的眉头皱着,但皱的方式跟生气时不一样,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行为。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对张函瑞来说,这两秒像两个世纪那么长。
张函瑞没有等他开口。
他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扑通”一声坐下来,动作之快,连椅子都往前滑了两寸。
杨博文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杨博文……你干嘛?
张函瑞别说话。
杨博文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的方向,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弯了弯,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只是那道划痕他也没有擦掉。
张函瑞趴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函瑞我就是放了一瓶水。我就是放了一瓶水而已。我为什么要跑?我跑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大概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张函瑞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塑料瓶被拿起来的细微摩擦声。
瓶盖被拧开的“咔嗒”一声。
张函瑞趴着没动,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软软地舒展开来。
他喝了。
张函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杨博文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像,一个字都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张函瑞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动静。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谁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后,一个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是一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简单的字样——薄荷糖。
张函瑞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张桂源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了,手里拿着那瓶蜜桃乌龙茶,眼睛看着窗外的方向,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函瑞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很浅,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