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莺儿回来了。
“姑娘,”莺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大爷找着了。”
“在哪儿?”
“在……在东街的酒楼里。”莺儿看了薛姨妈一眼,欲言又止,“跟几个……几个朋友在一处喝酒,还叫了两个唱曲儿的——”
薛姨妈的脸又白了一层。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人呢?”
“跟他说太太病了,他本来不信,后来听说是急症,才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这会儿应该快到家了。”
“让他在前厅等着,我一会儿去见他。”苏晚说完,又补了一句,“找两个力气大的小厮,守在厅门口。他要是想走——拦住。”
莺儿愣了一下,薛姨妈也愣了一下。
“钗儿,”薛姨妈小心翼翼地说,“你哥哥那个脾气……你拦不住他的。”
“我不拦他。”苏晚说,“我跟他说理。”
薛姨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跟薛蟠说理?跟一个能用拳头解决就绝不动脑子的混账说理?
但苏晚已经不再看她了,而是转身问莺儿:“后头厢房的那个丫头——带来了吗?”
“带来了。”莺儿往身后一指,“在廊下等着呢。”
苏晚整了整衣襟,走出了房门。
廊下站着一个女孩子。
说是女孩子,其实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比薛宝钗还小一些。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衣裳上沾着泥渍和草屑,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手腕。头发散乱着,没有梳,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泪水打湿了又干,干了又打湿,结成了一条一条的。
她低着头,苏晚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苏晚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香菱。
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三岁那年被拐子拐走,养到十几岁,先卖给冯渊,又被薛蟠抢了。她的一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英莲,应怜。
苏晚上辈子看书的时候,最心疼的就是香菱。她不是林黛玉那种让人心疼——黛玉的心疼是凄美的、诗意的、带着一种悲剧的美感。香菱的心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胸口上。她的一生都在被人当作物件一样转手——被拐子卖,被薛蟠抢,被夏金桂折磨,最后死在薛家。她甚至没有机会像黛玉那样哭一场,她连哭都是小心翼翼的、不出声的。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问。她明知故问。
那女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别怕。”苏晚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猫,“我不会伤害你。”
沉默了很久,那女孩子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像是砂纸磨过了琴弦:
“……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拐子叫我……叫他给我取了个名字,但我不知道……我原来叫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阵压抑的哽咽里。
苏晚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那女孩子的头顶上。头发又干又涩,打结了,摸上去像一把枯草。但苏晚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放着,让掌心贴着那些毛躁的发丝。
“从今天起,”苏晚说,“你就跟着我。”
那女孩子猛地抬起头。
苏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瓜子脸,皮肤微黄,但底子很好,骨相秀美。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会是一个美人。眼睛很大,是那种标准的杏眼——和薛宝钗的眼睛形状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宝钗的眼睛是沉静的、克制的、像一口深井;这双眼睛是惊惶的、迷茫的、像一只被突然从窝里掏出来的小兽。
她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甄英莲。”苏晚轻声说。
那女孩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姓甄,叫英莲。你父亲叫甄士隐,是姑苏阊门外的乡宦。你母亲姓封。你三岁的时候在元宵节看花灯被人拐走。”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史料,“你家里原来有一处宅子,在阊门巷子里,门口有一棵大槐树。你父亲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曾经资助过一个叫贾雨村的穷书生。”
香菱——不,甄英莲——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苏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从那颗胭脂痣旁边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几乎已经死掉的希望忽然又活过来的那种颤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擦擦眼泪。”
英莲没有接帕子,而是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苏晚的腿。
“姑娘——不,小姐——您告诉我,我家在哪儿?我爹我娘还在不在?求求您告诉我——”
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要把十年的委屈和恐惧一口气倒出来。她抱得很紧,手指攥着苏晚的裙摆,指节发白,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
薛宝钗的身体不允许她哭。或者说,薛宝钗这个人设——这个十几岁就学会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孩子——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掉眼泪。
“你先起来。”苏晚弯腰,把英莲扶起来。英莲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厉害,骨架纤细得像一只麻雀,苏晚一只手就能把她扶稳。
“你爹甄士隐,在你丢失之后,家里又遭了火灾,家产荡尽,后来他跟着一个跛足道人出家了。”苏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娘封氏,投奔了你外祖父家,如今还在姑苏。”
苏晚知道,她把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她不在乎。香菱——英莲——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是一个被拐子随便买卖的物件,她是一个有来历、有父母、有故乡的人。
“出家了?”英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光又暗了下去,“那我娘呢?我娘还在?”
“还在。”
“我要去找她——”英莲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英莲的肩膀。
英莲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有路引,没有银子,没有身份文书——你走得出金陵城吗?”苏晚问。
英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算你走得出金陵,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独自走几百里路去姑苏——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到吗?”
英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往外走。
苏晚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帕子塞进她手里。
“你先在我这里住下。等你养好了身体,等事情平息了,我派人送你回姑苏找你娘。”
英莲握着那条帕子,手指在帕子上反复摩挲着,像是要把那些柔软的面料搓出温度来。她看着苏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苏晚想了想,说:“因为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这句话,她说给英莲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被拐子拐走,被薛蟠抢走,在薛家受尽折磨,最后被夏金桂折磨致死。
我本来也不该在这里——在红楼梦里,做薛宝钗,走那条已经被写好的路。
英莲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那条帕子攥得紧紧的。
苏晚转身对莺儿说:“带她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安排一间厢房给她住。给她弄点吃的——粥,稀一点的,她饿了太久了,不能吃硬东西。”
莺儿点头,走过来拉英莲的手。英莲本能地缩了一下,但莺儿的手很温暖,她没有挣开。
“走吧。”莺儿轻声说,“我们姑娘人很好的。”
英莲被莺儿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困惑、恐惧、希望,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但最深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信任,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个人。
苏晚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英莲转回头,跟着莺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