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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变

穿越红楼:渡卿归

薛姨妈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地涨红,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她松开苏晚的手,转头去看窗户外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哥哥的事……你不用管。有娘在呢。”

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句话太薛姨妈了——“你不用管”“有娘在呢”,然后转过头去,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兜不住,最后事情越闹越大,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帮忙。原著里薛蟠打死冯渊就是这样,薛姨妈除了哭、除了找关系、除了带着儿女跑路,什么都没做。

但苏晚不是原来的薛宝钗。

原来的薛宝钗可以“不干己事不张口”,可以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可以把自己缩进一个壳子里,只读书、只做针线、只陪着母亲说些家常话。但苏晚不行。苏晚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她看过整本书,她知道薛蟠这个雷不拆掉,后面会炸成什么样子。

“娘。”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像是深冬里的一碗温水,“您跟我说实话。哥哥是不是又打了人?是不是……闹出了人命?”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薛姨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你怎么知道?”薛姨妈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白,“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哪个多嘴的奴才——”

“没人跟我说。”苏晚也站起来,按住薛姨妈的手,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我猜的。您这几日心神不宁,天不亮就起来盘账,哥哥又两天没着家了——上次他惹了事也是这样,您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是苏晚编的。她根本不知道薛蟠上次惹事是什么时候,但薛姨妈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

薛姨妈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下唇,像是一个在拼命忍着的孩子。

“你哥哥他……”薛姨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前儿个在街上,看中了一个丫头……”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香菱。

“那个丫头是拐子拐来的,已经卖了两次了,”薛姨妈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哥哥跟人争……动了手……”

“打死了?”苏晚问。

薛姨妈没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

苏晚闭上眼睛。

还是发生了。

冯渊死了。香菱被薛蟠抢了。一切都和原著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非常冷静——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这种冷静不是她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这是薛宝钗的身体里自带的某种东西,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理智,在面对危机时自动启动,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把所有情绪都过滤掉,只留下计算和判断。

“打死的是谁?”苏晚问。

“一个……一个乡绅的儿子,姓冯。”薛姨妈哽咽着说,“家里已经没人了,就剩几个奴才,在衙门里告——”

“告了?”

“告了。”薛姨妈点头,“但那个冯家已经绝了后,那几个奴才也不过是想讹些银钱——”

苏晚抬手,制止了薛姨妈继续说下去。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原著里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冯渊,一个小乡绅的儿子,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薄薄的家业。他看中了拐子卖的香菱,出了银子,约定三日后过门。结果薛蟠半路杀出来,把香菱抢了,还命人把冯渊打了一顿。冯渊被打得抬回家,三天后就死了。

冯家的仆人告了状,但应天府尹贾雨村——也就是贾政提拔起来的那个贾雨村——接了案子。贾雨村本来要拿薛蟠问罪,但门子给他看了“护官符”,说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薛家是其中的“雪”。贾雨村为了巴结贾家和王家,胡乱判了案子,说薛蟠已经死了,冯渊是“冤鬼索命”自己死的,然后判薛家赔了冯家一些烧埋银子,草草结案。

整个过程里,薛蟠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大摇大摆地带着香菱,跟着薛姨妈和宝钗进了京,住进了贾府,继续当他的霸王。

现在——

苏晚看了一眼薛姨妈哭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窗外金陵城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事情还没有到贾雨村手里。或者说,刚刚发生,还没有进入司法程序。

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切会按照原著的情节发展下去。薛蟠逍遥法外,薛家欠下一条人命债,香菱被当作一个玩意儿带进薛家,从此开始她悲剧的一生。

但如果——苏晚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她现在做点什么,能不能改变这个走向?

她不是为了薛蟠。薛蟠这种人渣,死一百次都不够。她是为了薛宝钗,为了薛姨妈,为了香菱,为了薛家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如果薛蟠不闹出人命,或者即使闹出了人命但处理方式不同——薛家还用不用进京避祸?不进贾府,薛宝钗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同?

“娘。”苏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哥哥现在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薛姨妈摇头,“他昨儿个出去了,就没回来——”

“去找。”苏晚转头对莺儿说,“叫几个可靠的家人,去找大爷。找到了,让他立刻回来,就说太太病重,让他马上回家。”

莺儿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还在哭,没有反对。莺儿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苏晚又转向薛姨妈:“娘,那个丫头——被哥哥抢回来的那个——在哪儿?”

“在……在后头厢房里关着呢。”薛姨妈抹了一把眼泪,“那丫头也烈性,哭了一夜,不肯吃东西——”

“带她来见我。”

薛姨妈愣住了:“钗儿,你要做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张写了字的纸,看了一眼,然后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夹进了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娘,”她说,“哥哥打死了人,这件事瞒不住。金陵城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张嘴在说。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来替我们摆平——那就是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薛姨妈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您去盘账的时候,是不是在算进京的路费?”苏晚问。

薛姨妈点头。

“您打算带着哥哥和我,进京投奔姨父姨母?”

薛姨妈又点头。

“是不是舅舅——王子腾——也来信了?说让咱们进京?”

薛姨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苏晚当然知道。原著里写得很清楚——薛蟠打死冯渊之后,薛姨妈一面让人进京告诉王夫人和王子腾,一面自己收拾行李,带着儿女进京。名义上是“送宝钗待选”,实际上是避祸。

“我猜的。”苏晚说,“娘,您听我说——进京的事,先缓一缓。”

“缓一缓?”薛姨妈急了,“你哥哥打死人了!衙门就要来拿人了!不赶紧走——”

“走得了吗?”苏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但又立刻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克制的声音,“娘,哥哥打死了人,金陵城都知道。您带着他跑了,官府发一道海捕文书,我们能跑到哪儿去?京城?姨父姨母能挡得住国法吗?”

薛姨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更何况,”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跑了,冯家的事怎么办?赔多少银子、怎么赔、怎么让冯家撤诉——这些不处理好,我们就算进了京,这件事也是一根刺,永远扎在薛家的名声上。哥哥以后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待选?”

最后两个字,苏晚说得有些犹豫。

待选。

原著里薛宝钗进京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待选”——参加宫廷的选秀,做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也就是所谓的“才人赞善”之职。

但苏晚知道,后来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书里再也没提过薛宝钗选秀的事。有说是没选上,有说是薛蟠的案子影响了,有说是薛家自己放弃了——总之,薛宝钗的“待选”成了一个悬案,一个被遗忘的设定,最后她嫁给了贾宝玉。

苏晚不想让这件事也被命运推着走。

“钗儿……”薛姨妈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说怎么办?”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找到哥哥,把他看住。不许他再出门,不许他再惹事。”

“第二,”竖起第二根手指,“查清楚冯家的情况——冯渊有没有亲属,告状的是谁,他们要多少银子。”

“第三,”第三根手指,“找一个可靠的、懂律法的人,替我们去衙门打点。不是行贿,是正正经经地走程序——赔银子、写和解书、让冯家撤诉。”

薛姨妈听完,苦笑了一下:“钗儿,你说得轻巧。你哥哥打死了人,赔银子就能了事?冯家的人肯善罢甘休?”

“冯家已经没人了,就剩几个奴才。”苏晚说,“奴才告状,图的不过是银子。只要银子给够,没有摆不平的事。关键在于——不能让这件事闹到上面去。一旦闹到应天府,闹到贾雨村手里,那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苏晚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一旦闹到贾雨村手里,薛家虽然也能脱身,但那是靠贾家和王家的权势硬压下去的,代价就是薛家从此欠了贾府一个大人情,彻底绑上了贾家的战车。薛宝钗后来嫁给贾宝玉,有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人情债”的必然结果。

如果她自己把这件事在金陵就解决了,不进京、不求人、不欠人情——

那薛宝钗的命运,是不是就能改写?

苏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娘,”她握住薛姨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您信我一次。”

薛姨妈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杏眼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少女的天真,不是书生的迂阔,而是一种……锐利的、清醒的、像是能看穿时间的东西。

“钗儿,”薛姨妈哽咽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深冬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冷清清的,却有温度。

“大概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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