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公孙鄞站在她的上风口,那缕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自己心跳的节拍。
公孙鄞你的伤,这几日换药了没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
随元芷还没有。
公孙鄞这几日战况愈烈,伤亡惨重,军医都比较忙,伤兵营那边走不开。
公孙鄞将名册收入袖中,转过身看着她。
公孙鄞我帮你换。
随元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随元芷你会换药?
公孙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这几日闲了便待在伤兵营,帮着照顾受伤的士兵,无论换药还是煎药,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随元芷那……有劳公孙山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帐篷,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喧闹一隔绝在外。
帐中,药箱已经打开了,纱布、药粉、剪刀整齐地摆在小几上。公孙鄞洗了手,转过身来,随元芷已经脱了半边的外衫,露出左肩上缠着的纱布。她低着头,耳根微红,没有看他。
公孙鄞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去解纱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在白皙的肩头上格外显眼。
公孙鄞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没有碰到,只是看着。
公孙鄞恢复得很好。
随元芷“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拿起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然后拿起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既不勒着她,也不会滑落。
缠到最后,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肩头,将纱布的末端塞好。
随元芷的呼吸微微一滞。
公孙鄞好了。
随元芷将外衫拉好,系上带子,站起身来。她低着头,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帐中安静了片刻。
随元芷公孙鄞。
公孙鄞嗯。
随元芷你给多少人换过药?
公孙鄞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

公孙鄞你是第一个。
随元芷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声荣幸?
随元芷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公孙鄞不用。你只需要说——不疼了。
随元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问她伤口还疼不疼,只是换了一种问法。
随元芷不疼了。
公孙鄞点了点头,转身拿起药箱,走向帐门口。掀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公孙鄞郡主。
随元芷嗯?
公孙鄞你方才说,你跟我是同僚。
随元芷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在意到这句话。
随元芷那是说给樊姑娘听的。
公孙鄞我知道,只是觉得……不太好听。
公孙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他掀帘走了出去。
随元芷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太好听”是什么意思。
同僚,太生分了,像是陌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不喜欢。
帐外,公孙鄞走出几步,在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替她换药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
他将那只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春风拂过树梢,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笑他。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将他吞没,才踏着星光,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