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芷早想好了说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春衫,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养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语气平淡却自然。
随元芷我是军中的大夫,帮着照顾伤兵的。姓随,你叫我随大夫就行。
樊长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干净的手指和精致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心里觉得这姑娘不太像大夫——哪有大夫长这么好看的?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
樊长玉随大夫,你长得可真好看。
她的目光又在随元芷和公孙鄞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忽然抿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
樊长玉孙大哥,你跟随大夫很熟吧?
她歪着头问。
公孙鄞翻名册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樊长玉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樊长玉我一看就知道。你俩站在一起,就跟画儿似的,怪好看的。
两个人都被这话说的一愣,倒是随元芷先打破了沉默。
随元芷樊姑娘说笑了,我跟孙先生只是同僚。
樊长玉哦——同僚。
樊长玉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看了看随元芷,又看了看公孙鄞,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又转了一圈,随元芷假装没看到,公孙鄞低头翻了一页名册——虽然那页他已经翻过三遍了。
樊长玉对了,我还有个妹妹,叫樊长宁,七岁左右,梳双丫髻,眼睛大大的。听说她被人救了,送到军营来了,你见过她没有?
随元芷见过。她就在营中,我带你去。
随元芷领着她往营地深处走去,公孙鄞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几排帐篷,绕过一片正在操练的校场,来到营地东侧一处僻静的地方。几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沙沙作响。树下的帐篷前,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编草蚂蚱。
樊长玉站在十几步外,忽然不动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长宁”,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随元芷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她转过身,对公孙鄞轻轻摇了摇头,两个人默契地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妹。
樊长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樊长玉长宁。
小女孩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转过身来。看到樊长玉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手里的草蚂蚱掉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撒开腿朝樊长玉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樊长宁阿姐!
樊长玉蹲下身,把她抱得紧紧的。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妹妹的头发上。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妹妹的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樊长玉不怕了,不怕了。
樊长宁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她的眼泪鼻涕糊了樊长玉一肩膀,樊长玉也不嫌弃,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摇着。
春风从树梢穿过,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姐妹伴奏。
姐妹俩重逢的场面实在感人,竟惹得随元芷和公孙鄞双双扭过头去,擦拭眼角的泪花。樊长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随元芷,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樊长宁阿姐,是阿芷姐姐救了我。那天有箭飞过来,她扑过来抱住我,自己被箭射中了。
樊长玉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随元芷左肩上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站起身来,走到随元芷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声音不像方才那样活泼,而是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樊长玉随大夫,谢谢你救了我妹妹。我樊长玉没什么本事,但之后如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随元芷被她这话说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随元芷不用这样。长宁是个好孩子,换了谁都会救她的。
樊长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份人情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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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樊长玉和樊长宁后,公孙鄞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那卷名册,目光落在远处樊长玉姐妹的背影上,语气淡淡的。
公孙鄞樊姑娘心直口快,郡主不必在意。
随元芷没有看他,声音也淡淡的。
随元芷我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