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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胡同 一

灰尘窥视

三月二十八日·夜

晚上七点过后,剑阁县城彻底暗了下来。

黄沃朽回到宿舍,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重新翻了一遍今天记的所有内容。从上午秦法医的鉴定结论,到下午走访刘德厚和石桥村的记录,一字不漏地看了两遍。那个十一岁到十七岁的数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她妈这个点应该在跳广场舞,接了也听不清。

她去洗了个澡,水很热,浴室里全是雾气。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具蜷缩的白骨——灰白色的骨骼、黑洞洞的眼眶、蜷缩的姿势。她使劲甩了甩头,把水调到最凉,冲了十几秒钟。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手机上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李孛索发的:明天八点,下寺镇派出所。早点睡。

另一条是警校同学发的:听说你出白骨现场了?吓不吓人?

她没有回复第二条。她把第一条消息截了个图,然后关灯躺下了。

但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孩。十一岁。她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五年级,数学考了九十二分被妈妈奖励了一个新书包。周末和同学去书店看《哈利·波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死在了一个仓库的角落里,三十七年无人知晓。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法医说她是女孩,最多十七岁,可能只有十一岁。我一直在想,她死的那天有没有人听到她喊妈妈。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做了很多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头很沉。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黄沃朽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县城的公鸡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一双已经磨平了纹路的运动鞋——李孛索昨天提醒她,今天可能要翻旧档案,穿舒服点。

七点二十分,她到了办公室。李孛索还没来,她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翻昨天的笔记。

七点五十分,李孛索推门进来。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软壳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孛索
李孛索

吃了没?

黄沃朽

还没。

黄沃朽

李孛索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包着,还是热的。“食堂拿的,边走边吃。”

八点整,两个人上了车,往下寺镇方向开。

下寺镇在剑阁县城的西南方向,开车大约二十分钟。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卖五金、杂货、化肥。今天是星期日,赶集的日子,街上人多,摩托车和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响成一片。

下寺镇派出所在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早餐店中间。派出所的牌子有些褪色,下寺镇派出所几个字里的寺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寸。

李孛索把车停在路边,带着黄沃朽走进派出所。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姓赵,叫赵磊,是下寺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赵磊
赵磊

李姐,稀客啊。你们要查什么?

李孛索
李孛索

赵所,我们要查八五年到九五年的报警记录,纸质的那种。

赵磊
赵磊

那么早的?那可得好好翻翻。档案室在二楼,我让人带你们上去。

一个辅警把她们领到了二楼的档案室。这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头顶嗡嗡地亮着,光线昏暗。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樟脑丸刺鼻的气味。

八五到九五年的都在这些柜子里,辅警指了指靠里的两排柜子,没有电子目录,只能一本一本翻。

辅警
辅警

你们慢慢找,有事叫我。

辅警走了之后,黄沃朽站在档案室中间,看着那些铁皮柜子,深吸了一口气。

黄沃朽

李姐,这得翻到什么时候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翻到找到为止。

李孛索已经拉开了一个柜门,里面摞着几十本纸质接警记录本,牛皮纸封面,书脊上贴着年份标签。

李孛索
李孛索

你翻八五到八九,我翻九零到九五。每一本每一页都要看,重点找失踪人口、走失儿童、未成年女性相关的记录。

黄沃朽戴上李孛索递给她的棉布手套,从柜子里搬出第一本接警记录本。

这本记录本的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用钢笔写着1985年1月-6月。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面上是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有些已经洇开了,辨认起来很费劲。

接警记录的内容很简单,每一行大概记录着日期、时间、地点、报警内容、处理情况。字迹潦草,很多地方用的是缩写和当地土话。黄沃朽一行一行地看,生怕漏掉什么。

3月12日,下寺村,王某某报称家中鸡被偷两只,已出警。

5月8日,石桥村,两村民因宅基地边界纠纷打架,已调解。

6月21日,国道108线,货车与摩托车擦碰,无人员伤亡,已处理。

黄沃朽看得眼睛发酸。这些记录里,没有失踪,没有走失,没有任何与未成年女性相关的信息。她翻完了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档案室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有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偶尔闪烁一下。

九点。十点。十一点。

黄沃朽翻完了1985年的六本记录,又翻完了1986年的五本。她找到了三条失踪记录——一条是1986年3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从家里出去捡柴,再也没有回来;一条是1986年7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精神疾病患者从家中走失;一条是1986年11月,一个两岁的男孩在集市上走失,后来在亲戚家找到了。没有一条与未成年女性、与磷肥厂、与西废址有关。

她抬起头,看到李孛索也在埋头翻看。李孛索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坐在一把吱嘎作响的木椅子上,脊背挺直,左手按住记录本,右手指着每一行字,目光缓慢而专注地移动。她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摞了七八本翻完的记录本。

黄沃朽

李姐,吃午饭吗?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十二点多了。你先去吃,楼下有面馆。给我带一碗就行。

黄沃朽

你想吃什么面?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随便,牛肉面,不放香菜。

黄沃朽下楼,在派出所旁边的面馆里吃了一碗肥肠面,又给李孛索打包了一碗牛肉面,特意跟老板说了三遍不要香菜。她端着面回到档案室的时候,李孛索还在看,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黄沃朽

李姐,先吃面,凉了就坨了。

黄沃朽

李孛索放下手里的记录本,接过面碗,揭开盖子,用筷子搅了搅,吃了起来。她吃面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黄沃朽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灰色的灰尘——那是翻了一上午旧纸张留下的。

李孛索
李孛索

我上午翻完了九零年和九一年,九零年有一条失踪记录,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学校放学后没回家,三天后在亲戚家找到了。九一年没有失踪记录。

黄沃朽

我翻完了八五和八六,也没有相关的。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下午继续。

下午的时光更加沉闷。

黄沃朽翻完了1987年的四本记录。这一年有两条失踪记录——一月份,一个五十六岁的女性从家中走失,患有抑郁症,后来在广元市区找到了;九月份,一个二十二岁的男性外出打工后失联,家属报失踪,后来自己打电话回家了。没有未成年女性。

然后是1988年。这一年有三条失踪记录——全部是成年男性,全部在短时间内找到了或联系上了。

1989年。

黄沃朽从柜子里取出1989年的记录本时,手指微微有些发抖。1989年,这是法医推定的死亡年份。如果那个女孩是在这一年死亡的,如果她的家人报了警,那记录就应该在这一年的本子里。

1989年的接警记录本比前几年的薄一些,只有四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1989”几个数字。黄沃朽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本。

1月。2月。3月。

4月12日,下寺镇,村民报称自家菜地里的白菜被人拔了十几棵,怀疑是邻居所为,已调解。

5月20日,国道108线,一辆拖拉机与自行车相撞,骑车人轻微擦伤,已处理。

6月。

7月。

8月。

9月。

10月。

黄沃朽翻完了三本,什么都没有。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棉布手套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翻开了第四本,也是1989年的最后一本。

10月。11月。12月。

12月25日,圣诞节,下寺镇,一名外来务工人员报称钱包遗失,内有现金八十余元,已登记。

12月28日,石桥村,村民报称家中狗被人毒死,现场未发现有效线索。

12月31日,下寺镇派出所,接县局通知元旦期间加强值班备勤。

黄沃朽

没有了。

黄沃朽

1989年全年,下寺镇派出所的接警记录中,没有一条关于失踪人口的记录。没有走失的儿童,没有失踪的少女,没有任何人与那个死在磷肥厂仓库里的女孩有关。

黄沃朽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本翻完的记录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黄沃朽

李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翻完了1989年全年,一条都没有。

黄沃朽

李孛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黄沃朽后来记了很久——不是失望,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干了十年刑警的人,在一条断掉的线索面前,沉默地接受了现实的表情。

李孛索
李孛索

九二年到九五年我也翻完了,九二年有一条失踪记录,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黄沃朽

什么?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九月十四日,下寺镇,一名十四岁女性未成年人在放学途中走失,家属报失踪。后来找到了——十月三日,女孩自己回家了,说是跟同学去了外地。

黄沃朽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李孛索
李孛索

除此之外,八五年到九五年,下寺镇派出所的接警记录里,没有任何一条与磷肥厂有关的失踪报案,没有任何一条与白骨死者的特征——女性、未成年——相匹配的未破失踪案。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档案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黄沃朽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黄沃朽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家人没有报过警?

黄沃朽

李孛索摘下棉布手套,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上有几个地方被纸张割破了细小的口子,不流血,但红红的。

李孛索
李孛索

可能是没有报警,也可能是报了警但没有记录——八十年代末的基层派出所,接警登记不规范的情况很常见。也可能她不是下寺镇的人,是其他地方的人。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她的家人就是让她消失的人。这句话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有说出口。

三月三十日·星期一

从下寺镇派出所回来之后,李孛索调整了调查方向。

星期一一早,她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她和黄沃朽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梳理线索。

白板是黄沃朽前一天晚上从三楼会议室借来的,立在办公桌旁边。李孛索用黑色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死者:女,11-17岁,身高152-160cm,死亡约1989年 现场:磷肥厂仓库西北角,铁皮柜后

线索1:磷肥厂职工(张德胜等)

线索2:石桥村传言(带姑娘的女人)

线索3:磷肥厂档案(职工名册、进出记录)

线索4:DNA(待结果)

李孛索
李孛索

我们现在能做的,第一,找到磷肥厂的老职工,一个一个问。第二,查磷肥厂的历史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记录。第三,继续在周边村子走访,把石桥村那个传言追下去。

黄沃朽

磷肥厂的档案在哪儿?

黄沃朽
李孛索
李孛索

应该在县经信局或者档案馆。磷肥厂是县属企业,倒闭之后档案应该移交了。今天上午你去县档案馆查,我去找张德胜的家属。下午碰头。

任务分派完毕,两个人分头行动。

黄沃朽骑着一辆共享电单车去了剑阁县档案馆。

县档案馆在县政府大院后面,一栋三层的小楼,

灰色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

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已经斑驳。黄沃朽进了大

门,在一楼值班室登记了身份和来意,被工作人

员带到了二楼的查阅室。

查阅室不大,十来平方米,几张长条桌,几把椅

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卷宗和资料盒。一

个五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接待了她,姓王,是档

案馆的老员工。

王大姐
王大姐

磷肥厂的档案?,那个厂子倒闭都十一年了,档案倒是移交过来了,但不太全。你想查什么方面的?

职工名册,还有八五到九零年之间的进出记录、值班记录、任何能反映厂里人员情况的东西。

王大姐领着黄沃朽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从最

下面一层拖出了三个纸箱,上面贴着原剑阁县磷

肥厂的标签,纸箱已经变形了,落满了灰尘。

王大姐
王大姐

就这些了,你自己翻吧。走的时候叫我。

黄沃朽蹲在地上,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散装的档案袋、信纸、报表、表格,大部分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被老鼠咬过,边缘参差不齐。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长条桌上摊开。

第一个纸箱里主要是财务报表和供销合同。1985年的化肥销售统计表,1986年的原材料采购单,1987年的工资发放表。黄沃朽翻到了工资发放表,上面有职工的名字和工资数额。她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刘德胜、王建国、张德胜、李学明、赵大柱……全是男性的名字,偶有几个女性,都是食堂或后勤人员。

没有与那个女孩有关的任何信息。

第二个纸箱里是生产记录和维修记录。锅炉检修记录、设备故障报告、安全生产检查表。黄沃朽一页一页地翻,看得眼睛发花,什么都找不到。

第三个纸箱最小,里面只有几本薄薄的册子。黄沃朽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剑阁县磷肥厂.会议记录·1988-1989。她翻开来,是手写的会议记录,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墨水。

她一条一条地看。

1988年3月15日,厂长办公会。议题:一季度生产任务完成情况。决定:增加磷矿石采购量。

1988年6月8日,全厂职工大会。内容:传达县

经委关于安全生产的通知。

1989年2月20日,厂务会。议题:关于调整部分

岗位工资的方案。

1989年7月12日,紧急会议。内容:厂区安全巡

查发现仓库西北角照明灯损坏,已安排维修。

黄沃朽的目光停在了这一条上。

1989年7月12日,仓库西北角照明灯损坏,已安排维修。

仓库西北角。就是发现白骨的那个位置。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反反复复地把这条记录看了好几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1989年7月12日,磷肥厂会议记录显示仓库西北角照明灯损坏,安排维修。这说明在1989年7月,那个位置还是有人会去的——至少维修工要去换灯泡。

黄沃朽

如果那个女孩死在1989年,那她死亡的时间应该 在7月12日之后?,她死在那里的时候,那 个灯就已经坏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角落?

黄沃朽

黄沃朽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把会议记录本放在一边,继续翻第三个纸箱里剩下的东西。最后一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大约五寸大小,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建筑,上面挂着剑阁县磷肥厂”的牌子。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1987年春节全厂职工合影。

黄沃朽把照片举到灯下,仔细地看。照片上有大约七八十个人,站成三排,男男女女,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宽大的西装、列宁装、中山装、军绿色大衣。前排坐着几个年纪大的,应该是厂领导。后排站着的年轻人居多,有人笑得很灿烂,有人表情严肃。

她一个一个地看那些脸。都是陌生的,都是三十八年前的年轻人。这些人现在大多已经六十岁以上了,有些可能已经去世了。她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有没有人记得1989年的某一天,厂里是否来过一个带着女孩的女人。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拍了照,然后用手机把会议记录本上那条关于照明灯的记录也拍了照。

十一点四十,她给李孛索发了一条微信:李姐,我在档案馆查到一条会议记录,1989年7月12日,厂里安排维修仓库西北角的照明灯。我拍了照。

李孛索很快回了:收到。我这边刚跟张德胜的儿子谈完,没什么有用的。下午见面细说。

黄沃朽把三个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放回书架下面。她向王大姐道了谢,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三月底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带伞,骑着共享电单车往回赶,雨水打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她一边骑车一边想,那个照明灯的记录意味着什么。如果1989年7月12日厂里安排了维修,那么维修工应该去过那个角落。如果那时候尸体已经在那里了,维修工不可能看不到。所以,要么尸体是在7月12日之后才被放置在那个位置的,要么那个角落当时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比如那个铁皮柜。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骑回县局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湿了。

下午两点,李孛索和黄沃朽在办公室碰头。

李孛索上午去了张德胜家。张德胜八十六岁,老年痴呆,已经认不出人了。他的儿子张志军五十九岁,退休在家,以前也在磷肥厂工作过,是车间工人。

张志军
张志军

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建厂就在,一直干到九几年退休。

李孛索翻着笔记本,但他爸得痴呆已经好几年了,以前的事基本记不得了。我问张志军,有没有听他爸提起过厂里出过什么事,比如有人失踪、有人受伤、或者有外

来人员滞留。

张志军
张志军

说没有。 一句都没有? 爸以前很少谈厂里的事,回家就是吃饭、看报纸、睡觉。倒是有一次——大概是九几年的时候——他爸喝醉了酒,说过一句‘厂里有些事不能说。

黄沃朽

有些事不能说?

黄沃朽
张志军
张志军

对,就这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具体内容。可能是酒后胡话,也可能真的有什么事。

黄沃朽把自己在档案馆的发现向李孛索做了详细汇报。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会议记录的照片,递给李孛索看。李孛索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1989年7月12日,仓库西北角照明灯损坏,安排维修。她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7月12日有人去修灯,那说明至少在那一天,那个位置是有人去过的。如果尸体当时已经在那里,修灯的人不可能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