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暴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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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变成了两周，两周变成了一个月。

杨博文给学校续了假，理由是“家庭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真正原因是——

左奇函。

或者说，真正的原因是杨博文不敢走。他怕他走了，左奇函就真的没有人管了。他发现左奇函的父亲在矿上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母亲早年就离开了家，左奇函一个人住在一套空荡荡的楼房里，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过期牛奶。他发现左奇函的班主任已经放弃他了，把他安排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跟一堆扫帚和拖把坐在一起。他发现左奇函半夜三更还在街上晃荡，跟几个同样游手好敬的少年一起，在路灯下抽烟、说笑、用脚踢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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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杨博文半夜两点醒来，发现左奇函蹲在他家门口，靠着门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瓶啤酒。酒洒了一半，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被冻成了冰。

杨博文把他拖进屋，给他脱掉湿透的鞋，把他塞进被子里。左奇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

左奇函杨博文……

左奇函做噩梦了……

杨博文什么噩梦？

左奇函梦见你走了……

左奇函闭上眼 声音越来越低……

左奇函我追到火车站，你已经在车上了。我跟着火车跑，跑了好久好久，可是火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我就看不见你了……

他睡着了。

杨博文坐在床边，看着左奇函的睡脸。十七岁的少年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杨博文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杨博文我不会走的。

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撒了一个谎。他迟早会走的。他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他的生活在一千公里以外，有学要上，有路要走。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小平房里，教一个连一次函数都搞不懂的少年做数学题。

但——

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看见左奇函的眉头在那个瞬间舒展开了，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

杨博文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他觉得不对。

爱是明知道会烫伤，还是把手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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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左奇函醒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在炉子上热好了粥。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南方人的做法。左奇函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头发乱蓬蓬的，看着那碗粥发愣。

杨博文你昨晚喝了酒，胃肯定不舒服，喝点粥暖暖

杨博文把碗递给他

左奇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杨博文怎么了？

杨博文问。

左奇函烫

左奇函说

杨博文知道不是烫。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左奇函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喝粥。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密密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白。

左奇函杨博文。

左奇函放下碗，认真地看他

左奇函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博文手里的勺子停滞在半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那些被含糊其辞包裹着的、被沉默掩盖着的、被“我教你数学”和“给你煮碗面”伪装着的东西。

左奇函你别说。

左奇函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

左奇函你别回答，我就是——随便问问。

杨博文左奇函——

左奇函我说了别回答！

左奇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促。他把碗放在桌子上，动作太快，粥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白色的痕迹。

左奇函你要是说了，我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左奇函低下头 声音变得很轻。

左奇函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别说。求你了。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左奇函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杨博文为什么没有走，知道他为什么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小平房里，知道他为什么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左奇函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让那些东西变成语言。

因为语言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化掉的雪，就像那些在春天轰隆隆碎掉的冰。

而左奇函最害怕的，不是杨博文不喜欢他。他害怕的是——杨博文承认了喜欢他，然后还是要走。

那样的话，那些话就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他心里，在每个冬天落雪的时候隐隐作痛。

杨博文好。

杨博文说。

杨博文我不说

他把洒出来的粥擦干净，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的时候，水凉得他指尖发麻。他低着头，看着水流把米粒冲进下水道，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米粒一样，被什么东西冲走了，冲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天下午左奇函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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