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娘看着贺思慕,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走了。
傍晚——不能写夕阳。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很厚,没有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阿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姐姐,今天没有夕阳。”
“嗯。”
“你难过吗?”
“不难过。今天沉英的日记回家了。”
阿圆想了想,抱着大山走进屋里。
晚上,阿圆睡着之后,贺思慕坐在院子里,手里没有卷宗,没有小本子,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灶台。
“大人,你在看什么?”我从房梁上跳下来。
“看灶台。灶台下面是归墟。归墟里面有扶桑树。扶桑树里面有沉英的日记。”
“你想看就去看。灶台很近。”
“不去。今天看过了。明天再看。”
贺思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灶台下面的地面。地面是硬的,冷的,没有裂缝,没有光。但她摸得很认真,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大人,你在摸沉英?”
“嗯。他在下面。”
大山从鸡窝上跳下来,走到贺思慕脚边,蹲下来,也看着灶台。
“咕。”它叫了一声,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弟弟在下面?
“嗯。”
“咕咕。”
“他听不到你说话。他是灵识,不是游灵。灵识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存在。”
大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朝着灶台叫了一声:“咕咕咕!”那声音很大,比平时大得多,像是在喊。
贺思慕低头看着大山。“你喊什么?”
“咕。”
“你说‘你好’?”
“咕。”
“他听不到。”
大山又朝着灶台叫了一声:“咕!”这次声音更大,羽毛都炸起来了。
贺思慕伸手摸了摸大山的头。“他听不到。但你的心意,他收到了。”
大山用脑袋蹭了蹭贺思慕的手,然后跳回鸡窝,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夜深了。贺思慕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沉英的日记,是《归墟纪闻》的印刷本,阿圆买的那本。她翻到沉英写的第一篇日记,念了出来。
“‘姐姐今天教我法术。我学不会。姐姐说,没关系,慢慢学。她看不见颜色,但她能看到我的灵息。她说我的灵息是蓝色的,像海。’”
她念完,合上书,放进袖子里,跟大山的鸡蛋、顾远之的信、沈素的铜灯、初代灵主的石头、青州学会的十七封信、留言簿、问题单、菜谱小本子放在一起。她的袖子鼓鼓囊囊的,但她不在乎。
“大人。”我从房梁上探出头。
“嗯。”
“沉英的灵息真的是蓝色的?”
“嗯。”
“像海?”
“嗯。像海。很深,很宽,很安静。”
“你现在还能看到他的灵息吗?”
“看不到。他死了。灵息散了。”
“那你怎么知道像海?”
“记得。记得就像看到了。”
我看着贺思慕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的眼睛深得像井,但那口井里有海。蓝色的,很深的,很宽的,很安静的海。
“大人,沉英的日记埋回去了。你以后会不会慢慢忘了他?”
“不会。日记埋了,记忆还在。记忆在,他就在。”
“记忆会淡。”
“淡了也是记忆。淡了还在。只要不丢,就在。”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大人,你不会丢的。你什么都留着。袖子里的东西,从来没丢过。”
“嗯。不丢。丢了就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