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晚。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台上撑了四十五分钟，结束后又被海风吹了一路，回到家洗完澡躺下去就散架了。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很细的白线。手机上群聊里爽世发了一张奖杯放在练习室窗台上的照片，水晶棱角把阳光折成一小片彩虹落在灯的石头旁边；立希发了两个字：醒了；灯发了三个太阳，又补了一张石头的照片，新的，大概是今天早上捡的。睦没有发任何消息。

祥子盯着睦的头像看了两秒，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是休息日，不用排练，但她还是起床洗了脸刷了牙，穿上外套出了门。不是去练习室，是去便利店——家里冰箱空了好几天，连咖啡罐都没剩。

便利店在车站前面，走路五分钟。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暴晒，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照在脖子后面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托着。自动门叮咚一声，冷气扑面而来。祥子从货架上拿了三明治和两罐咖啡——一罐无糖给睦，一罐自己喝。然后站在饮料柜前面，手指在罐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拿了一罐。

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新一期的音乐杂志。她扫了一眼封面，然后站住了。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台场春季音乐节特辑”。她把杂志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中间那一页。是音乐节的报道。好几支乐队挤在一个跨页上，大大小小的演出照片，她在左下角找到了一张——五个人站在台上，灯握着麦克风，爽世仰着头弹贝斯，立希在鼓后面只露出半边脸，睦低着头弹吉他。自己站在键盘后面，脸被舞台灯光照得不太清楚。但她记得那个瞬间。是《叫你的名字》最后一段副歌。

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拿起一瓶水也一起放在柜台上，又折回去买了一本。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她站在门口把咖啡罐装进塑料袋里，手机忽然震了。不是群聊，是私聊。睦发来两个字：在哪。祥子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打了两个字回去：便利店。那边秒回：马上到。祥子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等她。

不到五分钟，睦从街角拐过来。没背吉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很长，盖住半个手背。她走到祥子面前，站定，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祥子问。

“猜的。”

“猜得这么准。”

睦没有回答。她伸手接过祥子手里的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三明治、三罐咖啡。她看到多出来那一罐的时候顿了一下。

“海铃。”祥子说，“那罐是给海铃的。昨天演出结束之后她发了条消息，说‘听说你们拿奖了，恭喜’。她从来不主动发消息。上次在Livehouse台阶上我跟她说过那句话，后来又问过她一次，她都说‘再想想’。她今天休息，我说那你来练习室吧。”

睦没有问为什么要叫海铃。她只是把塑料袋重新拎好，说好，然后走在祥子旁边。

练习室的门开着。立希说今天休息怎么还会有人来，正坐在鼓凳上调踩镲。爽世坐在沙发上捧着一罐红豆汤，灯蹲在窗台前面把石头排成一排，听见祥子的脚步声抬起头说小祥来了。祥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三明治分给几个人，咖啡分给几个人，把无糖那罐放在睦手里，把第三罐放在键盘旁边。有人敲了两下门，推开一条缝。海铃站在门口背着贝斯盒，看着满屋子的人，没有马上进来。

祥子从键盘旁边拿起那罐咖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来早了也没用。这里只有一把多余的贝斯椅，在爽世旁边。”

爽世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说椅子在这。海铃站在门口看着爽世拍椅子的手，看着立希从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点了一下头，看着灯蹲在窗台前面朝她举了举手里最小的一块石头，看着睦把无糖咖啡放在唇边喝了一口。

“不是排练。今天休息。我们就是过来坐坐。”祥子把咖啡递给她。

海铃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她走进来，把贝斯盒靠在爽世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说树发芽了。爽世说那是银杏，春天发芽晚。海铃说，嗯。

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一排嫩绿色的新芽，很小很密，在春天的阳光里轻轻晃着。有些东西在悄悄长大。